端午正午,日头最盛之时,沈家祠堂外的百戏坪上早已人声鼎沸。
巨大的艾草束在坪角四个方位熊熊燃烧,腾起浓白辛辣的烟雾,与雄黄酒凛冽的气息、新蒸糯米粽的甜腻、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……一丝铁锈般的腥气交织缠绕,形成一种节庆与诡谲并存的特异氛围。坪子中央搭起高台,锣鼓喧天,台下数十张八仙桌坐满了青莲镇有头有脸的宾客,推杯换盏,言笑晏晏,目光却不时瞟向主桌,揣测着今日这场“驱邪宴”的真正意味。
苏婉儿端坐主位,一身“月华流云”锦裙,银线绣出的水波纹在炽烈阳光下流淌着清冷微光。发间那支“凤点头”步摇垂下的珍珠,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,映衬着她沉静如深潭的眼眸。她左侧是面色阴沉、强压惊惶的沈万山;右侧则是眼神空洞、被两个粗壮婆子一左一右牢牢“搀扶”着的沈如烟。
沈清远坐在她对侧,玄色锦袍更显其身姿挺拔,眉目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。他指节分明的手把玩着一只青瓷酒杯,目光看似闲适地掠过喧闹的人群,最终却总是落回苏婉儿身上,带着审视,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。楚澜并未现身,可苏婉儿却能清晰地感知到,一道清冷如月华、带着复杂意味的视线,仿佛无处不在,悬于这喧嚣场域之上。
“吉时已到——开宴!”司仪拖长了调子,声音尖利地穿透鼓乐。
锣鼓声骤歇,全场霎时一静。
一列彩衣仆役垂首低目,鱼贯而入,捧上首道“驱邪大菜”——“五毒福寿龟”。
那是以整块面团精心蒸制、再以各色蜜饯果脯镶嵌出栩栩如生毒虫形态的巨龟,龟壳高耸,糖霜绘出的蝎、蛇、蜈蚣、壁虎、蟾蜍五毒图案盘踞其上,张牙舞爪,寓意“以毒攻毒,纳福迎祥”。龟壳之下,是填得满满当当、油光乌亮、散发着奇特草木清香的“乌米饭”。
“请三老爷、大小姐、少夫人,为百戏坪诸位贵客,点睛赐福!”司仪再唱。
沈万山嘴角抽搐着挤出一丝僵硬的笑,起身,执起那支特制的朱砂笔,蘸饱了以雄黄、朱砂、菖蒲汁调和而成的“驱邪墨”,在巨大的龟首眼珠处重重一点!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目光却死死粘在那乌黑的龟壳上,仿佛那不是米饭,而是能将他彻底吞噬的深渊。
轮到沈如烟。她被婆子半提半拉着站起,木然地被塞入一支笔。她眼神涣散,口中发出无人能懂的呓语,笔尖胡乱在龟壳上拖出一道污浊的红痕,混着口涎,玷污了精致的糖霜图案。
最后是苏婉儿。她缓缓起身,仪态从容,接过笔时,指尖在笔杆上极轻地一拂,一滴无色无味、近乎无形的“显形引”已悄然混入朱砂。她落笔精准而轻盈,在另一侧龟眼点下饱满朱红的一点。那红色,在日光下竟隐隐流转,透出一股妖异的生机。
“赐福——!”司仪高喊声落。
仆役们开始分切福寿龟。最大、最饱满、盛满乌米的一块龟壳,被恭敬地置于沈万山面前。
沈万山强压下喉头的干涩与心悸,举起银箸,夹起一撮乌米饭送入口中。米粒软糯,带着乌叶特有的清苦香气,似乎……并无异常?他紧绷的心弦稍松,又机械地送入口中一大块。
就在他喉头滚动,咽下米粒的刹那——
“呃啊——!”
沈如烟猛地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!她骤然抬头,空洞的双眼瞬间被极致的、非人的恐惧填满!她死死瞪着沈万山,瞳孔缩成针尖,仿佛目睹了炼狱景象!
“爹!爹!!”她凄厉的尖叫撕裂了宴会的虚假平和,“虫子!好多虫子!从你嘴里爬出来!黑的!红的!在你肠子里钻!!它们在吃你!!啊——!!!”
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猛地甩开钳制她的婆子,手指颤抖地指向沈万山,涕泪横流,歇斯底里:“是你!是你每日给我灌的那些药!那些让我见鬼听鬼哭的药!就是它们!它们活了!变成虫子回来找你了!!爹!救我!我不要被虫子吃!不要——!!”
全场死寂!
方才的喧闹如同被一刀切断!所有目光,惊疑、恐惧、骇然、窥探,齐刷刷钉死在沈万山与状若疯魔的沈如烟身上!
沈万山的脸血色尽褪,惨白如纸,复又泛起死灰!他猛地捂住嘴,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与腹中陡然升起的、万针攒刺般的剧痛让他双腿发软!他想呵斥,想辩解,想骂她失心疯!可那钻心的绞痛和女儿眼中那真实不虚的、令人头皮炸裂的恐惧,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!
“胡……胡言乱语!疯了!你这疯妇!来人!拖下去!给我堵上她的嘴!”沈万山终于挤出嘶哑的咆哮,声音却因剧痛而扭曲走调。
“我没疯!!”沈如烟癫狂地哭喊,猛地扑到桌前,抓起自己面前那碗澄澈的“乌米酿”,仰头疯狂灌下!
“你们看!你们都看清楚!!”她摔碎酒碗,双手疯狂撕扯自己的衣襟,露出脖颈和一片锁骨下的肌肤!
骇人的一幕发生了——
就在众目睽睽之下!沈如烟白皙的皮肤上,竟飞快地浮现出大片大片、如同活物般蠕动、纠缠的暗红与墨绿交织的诡异“纹路”!那纹路扭曲、盘绕,赫然化作一只只狰狞的蝎子、蜈蚣、毒蛇!它们在她皮下游走,留下灼烧般的赤色痕迹!仿佛真有无数毒虫正从她体内苏醒,啃噬她的血肉!
“啊——!痛!它们咬我!爹!救救我!!”沈如烟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,痛苦地蜷缩在地,翻滚挣扎。
“妖、妖怪啊!!”席间不知谁先骇极尖叫!
“中邪了!沈大小姐中邪了!”“那乌米!是那乌米有问题!”“作孽啊!!”惊恐的呼喊如同瘟疫般炸开!宾客们魂飞魄散,纷纷离席倒退,杯盘撞翻,桌椅倾轧,场面瞬间失控!
沈万山盯着女儿身上那恐怖蠕动的“虫影”,感受着自己腹中那越来越清晰、如同被万千细齿啃啮的剧痛,再想到自己每日亲手掺入女儿饮食中的“迷魂”药粉……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猛地攫住他!他明白了!全明白了!苏婉儿!是那个毒妇!她用这诡异的“乌米”,将他下的毒药变成了……索命的显形诅咒!
“苏、苏婉儿!你……你这蛇蝎毒妇!你对我女儿施了什么妖法?!”沈万山目眦欲裂,手指颤抖地指向苏婉儿,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愤怒而劈裂变调。
苏婉儿缓缓站起身,裙裾如水纹般拂动,脸上无波无澜,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。她居高临下,目光掠过地上痛苦翻滚的沈如烟,最终落在面无人色的沈万山脸上,声音清越,穿透混乱:
“三叔问我做了什么?何不问问您自己,日日掺在如烟妹妹‘安神汤’里的,究竟是赤铁矿粉,是曼陀罗汁,还是……别的能让人眼见地狱的‘好东西’?”
此话如同惊雷,炸得沈万山浑身剧颤!她怎会知道?!她竟知道得如此清楚?!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沈万山色厉内荏地嘶吼,冷汗却已浸透后背。
“是否血口喷人,”苏婉儿冷笑,目光扫过惊惶未定的众人,“请‘回春堂’张大夫当场验看如烟妹妹的血脉,验一验这‘福寿龟’内的乌米饭,再搜一搜……”她语声微顿,目光如淬冰的刀锋,直刺沈万山,“您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的暗格里的那些‘存货’,一切,不就水落石出了?”
沈万山如被冰水浇头,四肢瞬间冰凉!书房暗格!她连这个都了如指掌?!他双腿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,“噗通”一声瘫倒在地!完了!彻底完了!
(第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