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烟在战场上空翻卷，如无数条灰蛇扭动，死死缠绕着横七竖八的日军尸体，将其拖入永恒的黑暗地狱。
刘铁匠望着眼前的景象，喜色难掩，大步流星冲到叶泽面前，手掌如擂鼓般重重拍在他肩上，声如洪钟：
“叶大军师！你文能提笔安天下，武能上马定乾坤，胆识更是过人，实乃统率千军的帅才！我刘铁匠今日心悦诚服，这山寨头把交椅，非你莫属！”
叶泽闻言大惊。初来乍到，根基未稳，若此时贸然接任，恐难服众。他连忙摆手推辞：
“大当家，我来山寨只为寻个安身之所，为枉死的亲人报仇雪恨。若我行事不周，坏了山寨团结，我即刻便下山去——毕竟我已手刃数名鬼子，也算为亲人报了仇，了却了心愿。”
“等等！”
刘铁匠眼神一凝。
“听你这话，似乎与那小鬼子有血海深仇？可否详说？”
他目光灼灼，期待之意毫不掩饰。
叶泽心中一紧：糟了，刚才不过是随口胡诌，为杀鬼子找个由头，怎料刘铁匠竟当了真？他正急着思索如何圆谎，刘铁匠却又放缓了语气：
“若是心中有苦，不愿言说，便罢了。”
叶泽脑中灵光一闪：若借此机会，将南京大屠杀之事告知众人，既能圆谎，又能激起大家的爱国热情，还能增加众人对自己的信任，可谓一箭双雕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沉声道：
“大哥，那日寇带来的伤痛往事，我实在不愿提及，唯恐自己失控做出冲动之事，到时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。”
“当真如此严重？”
刘铁匠追问。
叶泽长叹一声，稳定住翻涌的情绪，提高了声音：
“兄弟们，都围过来！听我讲一段真实又残酷的故事，听完你们便知，我为何如此痛恨日本鬼子！我相信，身为有良知的中国人，你们定会拿起手中的武器——无论是菜刀还是锄头，都要与日本鬼子拼命，以泄心头之恨！”
战场上瞬间陷入死寂，众人屏住呼吸，目光齐刷刷落在叶泽身上，静待下文。
“我有个舅舅，名叫李涛，去年去世时正好五十岁，住在南京城里，靠开一家小杂货铺谋生。去年十一月，我十五岁的弟弟，带着爸妈的嘱托，去南京给舅舅拜五十大寿。本来说好，弟弟拜完寿就回家，可眼看要过年了，他却迟迟未归。家里人急得团团转，催我去南京找弟弟，好带他回家一起过年。”
叶泽顿了顿，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重：
“我遵了爹娘的嘱托，只身赶往南京。历尽千辛万苦，终于离南京不远时，却遇到了大批逃难的人。我向他们打听去南京的路，众人却纷纷劝我别去——他们说，南京早已成了人间炼狱，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。”
“不可能吧？堂堂南京政府的首都，怎么会成人间地狱？一定是你们搞错了！”
这时，劝阻的人群中，一个老汉拉着我说：
“小伙子，老汉我叫孙伟军，今年六十五岁，就住在南京江边附近。十一月十四号那天，看到日本鬼子到处搜查抓人，我赶紧躲进了一口没多少水的废井里，才算侥幸躲过一劫。”
“鬼子走后，我没敢立刻出来，还泡在齐腰深的井水里，想等第二天早晨再出去。可快到傍晚时，他听见江边有机枪声‘哒哒哒’地响个不停，足足响了两颗烟的功夫。我当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，更不敢出去查看。直到第二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他才壮着胆子，想去江边看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可还没走到近前，他就隐隐看见，江边的土地上、石头上，还有江面上，好像躺着好多人。我心里发慌，赶紧加快脚步上前查看。越靠近，眼前的景象就越清晰——江面上、地面上，横七竖八地躺着密密麻麻的人！我的心中充满了好奇，江边为何横七竖八地躺着这么多人？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呢？我定睛一看，这些人好像死人一般，没有一个人在动弹。我的好奇心愈发强烈了，难道这些人真是死人？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刚一出现，就被自己迅速否定了。不可能，绝对不可能！怎么会有这么多死人？谁能有如此巨大的能量，将这么多人置于死地？那是根本不存在的事情！”
“想到这，我的心猛地一沉，一股说不出的恐惧和绝望涌上心头。我像疯了一样，不顾一切地朝江边狂奔。冲到那些人面前时，我停下脚步，呆呆地看着——眼前的情景。连眼泪都流不出来，满心只剩下震撼和恐怖。”
“我颤抖着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一个人的脸颊，想让对方睁开眼看看这世界；又用力摇了摇另一个人的胳膊，想让对方知道有人在叫他；最后还狠狠抻了抻第三个人的腿，盼着对方能站起来逃离这里。可无论我怎么做，那些人都毫无反应——他们早就和阳世彻底隔绝了。”
“空气中满是刺鼻的血腥味，那是尸体的味道，熏得使人作呕。可我连呕吐的力量都没了，因为我的魂己被抽走了。我想害怕，可我根本做不到，因为那些冤魂，让我挺直脊梁。死亡的气息像根绳子一样，紧紧捆着我，不给我一点的喘息时间。”
“我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，颓废地坐在地上，双手刚刚碰到地面，仿佛被胶水粘住了一般，根本无法拔出——那血水里的无数冤魂，如同鬼魅一般，死死地拽着我。让我倾听他们的诉说，让我为他们报仇雪恨。”
说到这，叶泽如鲠在喉，再也说不下去了。因为他的两眼，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，流淌着带有血丝的眼泪。他拼命地用手去擦拭，想要将那如泉涌般的泪水擦干后接着再说。然而，他终究还是没有做到，因为痛苦和仇恨，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，无情地冲垮了他的泪腺。
这时，不知是谁递过来一条，带着绣花很好看的白色手帕，叶泽想都没想就接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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