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浓得化不开。
河间府的府衙驿站,一间偏僻的厢房内,烛火摇曳,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投在墙壁上,扭曲变形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,仿佛是从白日里史家那场下马威延续至今的寒意。
贾钰端坐主位,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,发出沉闷的“笃、笃”声。这声音,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他的目光,冷冽如冰,缓缓扫过在座的四人。
黑炭张,本名张远,沙场老卒,如今是他麾下兵马的总教头,负责军事操练。他沉默地抱着臂,满是风霜的脸上看不出情绪。
魏武,他的贴身亲卫,一尊铁塔般的身躯,此刻正襟危坐,铜铃大的眼睛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凶光。
岳云帆,新投的军师,一介白衣书生,却有着远超常人的沉静,他低垂着眼帘,仿佛在思索着什么。
贾璜,负责后勤文书,他显得有些局促,额角隐隐有汗。
这四人,便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小团队里,最核心的骨架。
“今日之事,想必各位也都看到了。”
贾钰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子寒气,让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。
“史家给我们一个下-马-威,这只是个开始。”
他的视线定格在跳动的烛火上,眸子里映出一簇燃烧的火焰。
“接下来的路,只会越来越不太平。我们的队伍日益庞大,从神京出发时三百人,如今已有近千。实力是强了,但目标也大了太多。”
“行军的队伍,拉成一条长蛇,蜿蜒数里。这样的阵型,在太平时节尚可,可一旦进入乱地……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。
“公子,怕他个鸟!”
魏武忍耐不住,粗壮的拳头猛地一砸桌面,震得茶碗“哐啷”作响。
“谁敢拦路,管他什么史家王家,俺一拳头砸过去便是!把他们脑袋拧下来当夜壶!”
他瓮声瓮气地低吼,凶悍之气扑面而来。
张远皱起了眉头,抬手往下压了压,示意魏武稍安勿躁。
“魏武说的虽是糙话,但理不糙。”
他沉声道,声音沙哑,带着老兵特有的疲惫与稳重。
“我军如今全员披甲,战力强悍,寻常的毛贼草寇,来多少都是送死,不足为惧。只是……”
他的手指在桌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。
“队伍拉得太长,首尾难顾。斥候放出去,也只能侦查前方。两翼和后方,都是巨大的破绽。一旦遭遇大股敌人,特别是骑兵的穿插围攻,我们很容易被截成数段,各自为战,确实容易出乱子。”
张远的话,让刚刚被魏武激起的几分血气,迅速冷却下来。
这是最现实的问题,无法用单纯的勇武来解决。
贾璜也忧心忡忡地补充道:“而且,队伍拉得长,粮草辎重的消耗也大,一旦被拖住,每日的人吃马嚼,都是个天文数字。”
一时间,房中再次陷入了沉寂。
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,一直沉默不语的岳云帆,却缓缓站了起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他没有说话,径直走到房间中央那座简易的沙盘前。沙盘上,用不同颜色的小旗,标注着他们的行军路线和沿途的州府。
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,从一旁的盒子里,拿起几枚代表着车队和士兵的木制棋子。
他的动作不快,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,仿佛不是在摆弄棋子,而是在描摹一幅胸有成竹的画卷。
“大人。”
岳云帆终于开口,声音清朗,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“学生近日翻阅古籍,偶得一阵法,或可解我军眼下之困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,重重地按在沙盘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