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在泥泞中艰难前行,车轮咕噜噜的声响和马蹄踏破水洼的声音交织,衬得雨后的山林格外寂静。护卫们经过方才的惊魂,警惕性提到了最高,刀剑半出鞘,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黑黢黢的林木。
许天沉默地跟在队伍最末尾,与前方保持着一段距离。那护卫头领丢来的干粮硬得像石头,他慢慢咀嚼着,味同嚼蜡,却依旧一丝不苟地咽下去。水袋里的水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,流过干涩的喉咙,稍稍缓解了身体的渴求。
他的大部分心神,都沉浸在了体内。
那一缕自残剑碎片逸出、斩灭妖狼后又悄然回归的剑意,并未完全沉寂。它像一条刚刚苏醒的细蛇,冰冷而锐利,在他那些干涸断裂、死寂多年的经脉中极其缓慢地游弋。
所过之处,带来的是撕裂般的剧痛。
这具身体实在太脆弱了,如同布满裂痕的陶器,根本承受不住如此锋锐的力量,哪怕仅仅是一丝。经脉壁被强行撑开,淤塞的杂质被那剑意无情地碾碎、剔除,过程粗暴直接,毫无温养可言。
许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,但他行走的姿态却没有丝毫变形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十万年封印之苦都熬过来了,这点痛楚,尚不及万一。
他全部的意识,都用来捕捉、感受、试图引导那一缕桀骜不驯的剑意。
它太微弱了,比风中残烛还要飘摇,却又强横无比,带着一种斩断万物的本质意志,对他的意念爱答不理,只是依循着某种本能的路径在他体内流转。
每一次循环,都让剧痛加剧几分,但也让那彻底死寂的经脉,被硬生生拓开微不足道的一丝,多容纳下那剑意流转一瞬。
这不是修炼,这是在废土之上,用最锋利的刀刃,强行开辟道路。
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光线微亮,道路也变得平坦了些许。
一座小镇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。低矮的土坯墙或木栅栏围出院落,大多是平房,零星有几栋两层的小楼。镇口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杆,上面挂着一盏昏暗的兽皮灯笼,火光摇曳,映出“青林镇”三个模糊的字迹。镇内灯火零星,人影稀疏,透着一股边陲之地的荒凉与暮气。
车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,护卫们也松了口气,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。
“总算到了。”护卫头领抹了把脸上的水汽,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末尾那个几乎要融入夜色的少年,皱了皱眉,对旁边一个年轻护卫道:“柱子,去给那小子指一下镇西头李瘸子那破屋,没人住,让他自己去窝一晚,明天是死是活看他自己造化。”
名叫柱子的年轻护卫应了一声,拨马来到许天身边,语气谈不上热情,但也没了之前的警惕和轻视,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随意:“喂,小子,跟我们进镇吧。头儿说了,镇西头最破那间屋,原来住个李瘸子,前些日子没了,屋子空着,你自己去将就一晚。”
许天抬起头,看了柱子一眼,点了点头,依旧没说话。
柱子也不在意,只当他是吓傻了或者本就孤僻,嘟囔了一句“怪人”,便催马跟回了车队。
车队驶入镇子,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。镇上的行人看到这支带伤的车队,纷纷避让,投来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,低声议论着。
许天跟在后面,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。
低矮的房屋,粗糙的衣着,人们脸上大多带着为生计奔波的木然和疲惫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炊烟、牲口粪便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。灵气……稀薄得近乎感知不到,远比记忆中的十州任何一地都要贫瘠。
剑道断绝十万年,连天地环境都衰败至此了么?
他的目光掠过几个蹲在墙角、面色不善打量车队的闲汉,掠过路边店铺里掌柜那精明的眼神,最后落在镇子中央一座还算齐整的青石院落上,那门口挂着“百草堂”的匾额,隐隐有药味传出,似乎是镇上唯一的医馆兼丹药铺子。
车队最终停在了镇中一间挂着“徐家货栈”幌子的院落前。那车厢里的“小姐”在一名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,身披斗篷,看不清面容,只在进门时,微微侧头,似乎朝车队末尾瞥了一眼,目光在许天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,随即消失在门内。
护卫们开始卸货、安置车马,没人再理会许天。
柱子朝西边指了指:“一直走,最破那间就是。”
许天再次点头,转身,朝着镇西头走去。
越往西走,房屋越发破败,人烟也越来越稀少。最终,他在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边,看到了一间低矮的土坯屋。屋顶茅草稀疏,塌了半边,墙壁开裂,门板歪斜地挂着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推开门,一股霉腐气息扑面而来。屋内狭窄阴暗,只有一张破木板床,一张歪腿桌子,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墙角挂着蛛网。
对于曾经的十州剑仙之首,这是屈辱。对于此刻灵力全无、重伤孱弱的许天,这是容身之所。
他走进屋内,关上门(那门板其实也关不严实),屋内彻底暗了下来,只有微弱的天光从屋顶的破洞和墙壁的裂缝漏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