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厂长在表彰大会上那番话,字字千金。
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陈建国就感到,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。
轧钢厂,这个由无数齿轮、钢铁与汗水构成的庞大王国,重新定义了他的坐标。
“技术prodigy”。
这个词,是几天后,一位满脸大胡子的苏联专家在亲手检验了那件“子母合扣”后,对着陈建国,用一种赞叹的腔调说出来的。他一边说,一边用力地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,指节粗壮有力。
车间里的工人们听不懂那拗口的俄语发音。
但专家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与欣赏的表情,是世界通用的语言。
“天才”这个词,还是有人能听懂的。
于是,仿佛一夜之间,新的名号诞生了。
“技术神童”。
“小天才”。
这些外号,像是长了脚,从一车间开始,迅速传遍了铸造车间、锻压车间,甚至传到了后勤和食堂。
现在,陈建国再走在弥漫着机油与铁锈气息的车间里,那些曾经投射在他背后的视线,已经彻底改变了性质。
不再有怀疑,不再有审视,更没有排挤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注目。
工人们会下意识地为他让开道路,一些年轻的学徒工,甚至会紧张地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就连那些在车床边站了半辈子,两鬓斑白的老师傅,过去见了他最多点点头,现在也会主动停下手里的活计,摘下油腻的手套,客客气气地递上一根烟。
“陈师傅,有个难题,想请教请教。”
一声“陈师傅”,彻底抹平了年龄与资历的鸿沟。
车间主任更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政绩和宝贝,专门给他清理出一个带锁的工具柜,崭新的德制锉刀、游标卡尺、千分尺,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。
“建国,厂里所有的技术资料,只要你想看,随时来我这拿钥匙!”
这种地位的跃升,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。
这份声望发酵的速度,远比陈建国想象的要快。它顺着下班的人潮,从轧钢厂的大门涌出,蔓延进了红砖灰瓦的四合院。
当“陈建国被选为苏联专家组技术助手”的消息,由某个消息灵通的邻居带回院里时,整个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,再一次沸腾了。
“老天爷!专家助手?那是什么级别的人物?”
“人家苏联专家,代表的是国家最高工业水平!能给他们当助手,这本事得通天了!”
“这陈家的孩子,真是把祖坟上的青烟都给冒出来了!”
“以后见了面,可不能再小子小子的叫了,得喊陈师傅!”
院里邻居们的态度,发生了根本性的扭转。
以前,是碍于聋老太太的威望和一大爷的面子,大家表面上客气,不敢轻易招惹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。
现在,那种客气里,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佩,甚至是巴结。
院子里最高兴的,无疑是中院的那两户人家。
聋老太太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,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,逢人路过,就用拐杖指指后院的方向。
“看见没?我那干孙子,就是有出息!”
她干瘪的脸上,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,那股子发自肺腑的骄傲,比夸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孙子还要足。
一大爷易忠海,则把这份喜悦藏得更深。
他现在每天下班,都会习惯性地先绕到后院,看一眼陈建国屋里的灯光。
只要那灯亮着,他心里就觉得踏实。
陈建国,已经不再仅仅是他选中的养老对象和技术传承的徒弟。
这个年轻人,用超乎他想象的速度,成长为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,最完美的“作品”。是他易忠海一生追求的工匠精神的终极体现,更是他晚年唯一的精神寄托和希望。
一大妈更是彻底将陈建国视如己出,隔三差五不是送来一碗刚出锅的炖肉,就是拿走他换下的脏衣服,缝补浆洗,关怀备至的程度,让院里不少人都暗中羡慕。
陈建国,这个曾经在院里地位尴尬的少年,凭借着自己的智慧与手艺,一步一个坚实的脚印,彻底撕碎了父母双亡带来的弱势标签。
在这座人情关系错综复杂的四合院里,他为自己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声望与尊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