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7年,冬。
冀省的农村,被无尽的严寒死死扼住。
风声凄厉,卷着碎雪,一次次扑打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上。
“噗……噗……”
那声音沉闷,透着一股子绝望。
屋里,光线昏暗。
浓得化不开的中药味,混合着土坯房特有的潮湿霉气,凝成一股能把人呛出眼泪的浊气。
林卫跪在炕边。
他的膝盖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,可他浑然不顾。
他所有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自己握着的那只手上。
那只手,只剩下皮包着骨头,冰冷正在从指尖一寸寸蔓延,吞噬着最后那点微弱的温度。
油灯的豆大光晕,在他母亲蜡黄的脸庞上投下一片摇曳的阴影。
她的胸口几乎没有了起伏,呼吸轻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。
过了许久,她那干裂的眼皮才费力地掀开一条缝。
浑浊的目光,在林卫的脸上艰难地聚焦,停留。
她枯瘦的手臂微微动了动,从枕头底下,摸索出一封信。
信封,被她最后的体温捂得温热。
“卫……卫东……”
母亲的声音,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流,破碎而飘忽。
“拿……拿着……”
“去……京城……找……找你舅舅……”
“刘……海……中……”
最后三个字,钻进林卫的耳朵。
他的脊背瞬间绷紧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刘海中!
这个名字,像一把生锈的铁锤,狠狠砸在他的脑子里,嗡嗡作响。
他来到这个世界,钻进这个叫林卫的十六岁少年身体里,已经三天了。
三天时间,他被迫接受了一个又一个残酷的事实。
父亲是退伍军人,在战场上没倒下,却被一身旧伤拖垮,一个月前就咽了气。
现在,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,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。
“妈,您说什么?”
他俯下身,把耳朵凑到母亲嘴边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“我舅舅……是刘海中?”
“是……你姥爷家……就……就剩他了……”
母亲的眼睛里,最后的光芒正在迅速涣散,她用尽全身的力气,吐出最后的叮嘱。
“红星……轧钢厂……七……七级锻工……”
“到了……京城……就说……是刘海月的……儿子……”
“他会……管你的……”
“这是……你……唯一的……出路……”
出路……
话音落下。
那只被他紧握着的手,彻底失去了力量,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母亲眼中的光,熄灭了。
林卫怔怔地跪着,一动不动。
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