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门一开,一股夹杂着煤火味的暖气瞬间包裹了全身。
林卫被二大妈一把拉了进去,按在了热乎乎的炕沿上。
她的视线落在林卫身上,那件洗得发白、补丁摞着补丁的单薄外套,还有那双在屋里暖气下依旧泛着青紫的双手,像两根针,扎得她心口发酸。
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,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。
“好孩子,这些年……是舅妈对不住你,让你受苦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着,话都说不囫囵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。
转身从桌上拿起暖水瓶,倒了满满一碗滚烫的开水,小心翼翼地递到林卫面前。
碗壁烫得惊人。
林卫双手捧着,那股灼热的温度顺着掌心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,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意。
他低着头,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,将那套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,用一种沙哑而疲惫的语调,缓缓吐露出来。
他讲父亲的旧伤,如何在阴雨天里折磨得他夜不能寐,最终在一个冬天倒下。
他讲母亲如何一个人撑起一个家,积劳成疾,身体一天天垮掉,最后撒手人寰。
说到母亲临终前还念叨着远在京城的姐姐时,林卫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,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砸进水碗里,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。
那份强忍着悲痛的坚韧,和骨子里透出的孝顺,彻底击溃了二大妈的心理防线。
“我可怜的姐姐啊……我可怜的外甥……”
二大妈再也忍不住,一把将林卫揽进怀里,嚎啕大哭。
她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拍着林卫的后背,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心疼和愧疚都拍进去。
“以后,这就跟你自己家一样!有舅妈在,再也不会让你受一丁点苦了!”
她哭着说完,猛地站起身,擦了把眼泪,转身就去翻箱倒柜。
很快,她从一个轻易不动的小柜子里,摸出几个用布包着、已经有些发硬的白面馒头,又从咸菜坛子里捞出几根脆生的咸菜,不由分说地塞到林卫手里。
“快,快吃,先垫垫肚子!”
……
同一时间。
红星轧钢厂,锻工车间。
“哐当——!哐当——!”
巨大的蒸汽锤有节奏地砸下,震得整个地面都在颤抖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金属灼烧的热浪。
“废物!养你们两个还不如养两头猪!一群废物!”
刘海中通红着一张脸,手指几乎戳到了两个儿子的鼻梁上,唾沫星子随着他的咆哮四处飞溅。
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,正耷拉着脑袋,像两只斗败的公鸡,站在一堆报废的零件前。
就在刚才,车间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,点名批评了他们。
原因是在车间里追逐打闹,撞翻了料车,导致一批刚刚锻好、还未完全冷却的精密零件全部变形报废。
他刘海中,堂堂七级锻工,在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官威最重,最好脸面。
今天,这张老脸被自己两个不争气的儿子,当众踩在地上,狠狠碾了几脚。
“我刘海中的脸,今天全让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给丢光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