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一道黑影便自角落里无声滑出,如融入夜色的鬼魅,悄然领命而去。
不到半个时辰,京城西门米仓方向骤然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惊动了半座都城的巡夜卫兵。
混乱中,一箱箱被烧得半焦的木匣子滚落出来,里面赫然是早已被朝廷列为禁书的前朝《天工开物》孤本,以及足以武装一支三百人私军的精炼火药!
一时间,京畿震动,无数双眼睛被这拙劣又张扬的嫁祸之计吸引了过去,再也无人顾及城南那座破庙里的蛛丝马迹。
三日后,御书房内,空气凝重如水。
庆帝端坐于龙案之后,指尖在一份由锦衣卫指挥使沈青璃呈上的密奏摘要上缓缓划过。
宋礼之死的蹊跷、藏书阁画卷中一闪而过的诡影、范氏玉佩暗藏的续命奇蛊……每一条线索,都如同一根根淬毒的钢针,最终汇于一点——那个躺在床上等死的范府痴儿,范安之。
庆帝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案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闷响,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。
许久,他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笑意:“一个快要死的傻子,竟也能搅动这么多风云?”
侍立在侧的老太监身体微微一躬,声音压得极低,如同蚊蚋:“陛下,是否要请虎卫走一趟范府,永绝后患?”
“不必。”庆帝摆了摆手,那股掌控一切的从容再度回到他的身上,“朕昨夜夜观星象,见‘孤星坠槐,魂归泥壤’,此子的命数已尽,断然活不过春分。”他稍作停顿,语气骤然转冷,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若他真是那不该存在的天外之魂,又岂会连区区七日的遮命之术都撑不过去?沈青璃所见所闻,不过是那些守阁余孽最后的垂死挣扎罢了。”在他看来,凡人之躯强行驾驭龙气窥探天机,躲过一次已是天大的侥幸,连续施展,必然遭受天道反噬。
而范安之近日卧床不起、口吐黑沫的惨状,早已由安插在范府的御医一五一十地密报上来——这正是最典型的“命纹崩解”之兆,回天乏术。
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感,重新填满了庆帝的胸膛。
他淡淡地吩咐道:“不足为虑。”
当日下午,一道明黄的圣旨便降临范府正厅。
庆帝亲赐三颗御制“养神丹”,敕令范安之安心静养,自即日起免去一切朝会礼仪,直至康复,或是……夭折。
宣旨的老太监扯着尖利的嗓子,将圣旨的最后一句念得格外响亮:“陛下有言——此子虽愚钝,然血脉纯正,当厚待之,勿使其冻饿而亡!”
满府上下,一片死寂。
范建跪在地上接旨时,一双饱经风霜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这不是恩典,而是一道冰冷无情的“弃子诏”。
不杀,亦不给其活路,这等于是在向满朝文武宣告,范安之此人,已彻底被逐出权力的棋局,再无任何价值。
后院厢房内,范安之依旧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,面色青紫交加,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浑浊的涎水,一双眼睛呆滞地望着雕花的房梁,仿佛一具即将腐朽的躯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