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税吏本就贪财，见是兵部的公文，以为能窥得什么机密，捡起来一看，上面用仿宋体写着一行字，触目惊心：“……钦使密令：温某若抗命，可押送西狱，不必请旨。”
税吏吓得手一哆嗦，连忙将残页藏入袖中，回头就抄录了一份，悄悄上报给了自己的靠山。
秘密一旦有了第二个知情人，便不再是秘密。
不出半日，这消息就从小吏那多嘴的婆娘口中，传到了茶馆的说书人耳朵里，又借着卖花阿婆的篮子，传遍了街头巷尾的每一个角落。
市井百姓议论纷纷，言之凿凿：“听说了吗？朝廷这次派钦差来，不是查案，是来悄悄杀人的！”
次日，温庭筠依约前往钦差府邸。
行至半途，却被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僧拦住了去路。
那老僧手持念珠，对他躬身一礼，口中献上一偈：“血桥不通，曲径亦陷，唯有田间小路，可通明堂。”
说完，不等温庭yun反应，老僧便转身混入人群，再也寻不见踪影。
温庭筠归家后，将此事密告苏锦。
苏锦听完，只是冷冷一笑。
那老僧她认得，是赵嬷嬷的一个远房亲戚，早年曾是温父麾下的旧部，最擅长的便是刺探与传递情报。
“血桥”是枯水渡，“曲径”便是东门。两条路都是死路。
苏锦当机立断，命韩十三将“押送西狱”的密令内容，与民间流传的“先帝遗志”流言合编成册，做成一本看似寻常的话本子。
随后，她托了一位早已退休在家的老驿丞，让他在常去的书肆里，将这本册子“遗落”在御史台一位老御史常坐的位置旁。
万事俱备，只欠东风。
当夜，温庭筠在院中升起一盆炭火，将几份旧日的文稿投入其中。
火舌舔舐着泛黄的纸张，火星飞溅，在夜色里如同明灭的萤火。
苏锦静静立在廊下，看着那跳动的火焰，神色晦暗不明。
就在这时，陈六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赶来，一张脸白得像纸：“夫人，不好了！柳七娘派人传话，说就在刚才，子时刚过，钦差府上那两名贴身亲卫，换了便服，鬼鬼祟祟地往枯水渡去了——还带着铁链和麻袋！”
苏锦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，如淬了冰的刀锋。
铁链，麻袋。
她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。
他们这是等不及了，想用私刑直接灭口。
苏锦缓缓抬手，从袖中取出一管细长的竹哨。
这是赵嬷嬷临终前交给她的，是温府用以紧急召集所有暗中力量的信物。
哨声一响，便是生死之时。
她的指尖在哨口上微微摩挲，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钻进骨髓里。
然而，她终究没有将竹哨送到唇边。
她只是望着远处渡口的方向，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，低声自语，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。
“该有人‘恰好’去巡一巡河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黑暗的河面上，几点渔火仿佛得了号令，无声无息地动了起来，从四面八方，朝着那座被称为“鬼磕牙”的朽木独桥，缓缓合围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