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,他没有召见温庭筠,反而派了心腹亲随,便衣潜入城南的肉市,只打探一件事:“张三屠户的摊位,是不是常有衙役来分猪油?”
亲随很快回来,脸色凝重:“大人,属实。城南百姓都说,巡南五队的衙役是张屠户的靠山,隔三差五就去拿好处。而且……那巡南五队,正是昭阳公主府的暗线。”
“啪!”裴九皋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杯乱跳。
“好!好一个昭阳公主!一介民妇尚知织网捕鱼,朝廷命官竟甘为公主府的鹰犬!”他当机立断,不再犹豫,立刻下令:“以查贪渎、正纲纪之名,开堂提审被俘的假钦差亲卫!即刻查封原钦差行辕,所有卷宗文书,一律收缴!”
苏锦却没有坐等裴九皋的结果。
她叫来陈六,让他去给城南的屠户张三带句话:“从今晚开始,别在摊子前提‘温大人’了。要是有人问起,你就改说,‘裴大人断案如神,连猪油里都能查出赃银来’。”
陈六一头雾水地去了。
不过半日,一句荒诞不经的笑谈就在市井间传开了。
更有好事者,将此事编成了快板,在茶楼里说唱:“假钦差,真豺狼,半夜绑人过枯桥;真青天,姓裴郎,连猪下水都不放!”
舆论一夜之间彻底倒向了裴九皋。
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本地官员,生怕沾上关系,纷纷与昭阳公主府撇清界限。
裴九皋虽觉得“猪油查赃银”的流言有些荒唐,却敏锐地意识到民心可用。
他顺水推舟,当即写下奏本,以民怨沸腾为由,恳请圣上准许,彻查昭阳公主府历年所有采买账目。
风雨欲来。
当夜,温庭筠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。
他正伏案疾书,笔锋凌厉,草拟着一份《复对诏问江南农政疏》,直指盘踞多年的漕运积弊。
苏锦静静立在窗边,听着外面的雨声。
忽然,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穿过庭院,是柳七娘。
她冲进书房,手里死死攥着一封被雨水浸透的信,纸页已经烂了大半。
“夫人,”柳七娘声音发颤,“渡口的船工,刚从河里捞上来一个溺死的逃奴。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,只剩下这半页了……”
苏锦接过那片湿滑的纸,凑到烛火下。
上面是几行用血写成的潦草字迹,墨迹早已晕开,却仍能辨认:“……事败,速焚账册,西园井底……”
她的指尖倏地一凉,猛然抬眼,望向兀自专心于笔下文章的温庭筠。
“公主开始毁证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话音未落,窗外雨声骤急。
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,瞬间照亮了她的脸,也照见了她紧握在掌心里的那枚“子字号令”副牌。
冰冷的金属牌,在电光下泛起一道刀刃般的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