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，静室。
檀香的余烬在铜炉中蜷缩着，最后一缕青烟也已散尽，只留下满室的清冷与幽深。
苏辰垂手而立，将自己在藏经阁中的所见所闻，每一个细节，每一个疑点，都清晰地禀报给了蒲团上静坐的老天师。
他的声音很稳，但心脏的跳动却无法自控地加快。
这并非恐惧，而是一种预见风暴来临前的紧绷。龙虎山混入全性内奸，且潜伏十数年之久，此事一旦揭开，足以在整个天师府掀起滔天巨浪。
他已经做好了准备，迎接师父那足以让山峦战栗的雷霆之怒。
然而，没有。
苏辰的话音落下，静室内的空气没有半分凝滞。
老天师端着茶杯的手，稳如磐石，连杯中茶叶的沉浮都未曾改变。
他听完了一切，那双看透了百年风雨的眼眸，依旧是古井无波，深邃得如同夜空，没有倒映出丝毫的情绪。仿佛苏辰刚刚所说的，并非一桩足以动摇门派根基的惊天秘闻，而仅仅是院中落叶，池中涟漪。
“为师知道了。”
许久，老天师才放下茶杯，杯底与桌面接触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他的声音平淡，没有一丝火气。
“此事，你不用再管。”
他看着苏辰，那平静的目光却让苏辰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“明日，你去藏经阁。”
老天师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就说，要借阅几本关于雷法的古籍。”
苏辰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抬起头，对上师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，刹那间，所有的疑惑与不解都烟消云散。
他懂了。
师父根本不是不在意，而是早已超越了愤怒这种表层的情绪。
这是要，引蛇出洞。
……
第二日。
藏经阁古朴的大门敞开着，阳光斜斜地照入，在空气中拉出一条条金色的光路，无数微尘在光路中翻飞起舞。
阁楼内弥漫着古老书卷特有的、混杂着木香与墨香的干燥气息。
苏辰踏入阁中，脚步声在空旷的一楼内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小师叔！”
一个过分热情的招呼声从角落传来。
负责看守的，依旧是那位名叫张德的师兄。他快步迎了上来，脸上堆积着一种近乎谄媚的、老实巴交的笑容，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。
“您怎么亲自过来了？想看什么书，吩咐弟子一声就是，我给您送去，哪能劳烦您亲自跑一趟。”
他的姿态放得很低，语气也恭敬到了极点。
“不必。”
苏辰的声音清冷而平静。
“我随便看看。”
他没有多言，径直越过张德，朝着那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深处走去。
张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，那张憨厚的笑脸始终没有变化，但垂在身侧的双手，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那双看似真诚的眼睛深处，一簇难以抑制的火苗，正在疯狂跳动。
是激动。
更是贪婪。
他知道，自己等待了十几年的机会，终于来了！
苏辰在一排专门收录雷法典籍的书架前停下，他伸出小小的手，指尖划过一本本古籍斑驳的书脊，似乎在认真挑选。
他的后背，毫无防备地，完全暴露在了张德的视线之中。
就是现在！
张德的呼吸，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他眼中的憨厚与热情瞬间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毒蛇锁定猎物时的阴冷与凶残。
杀意毕露！
一个巴掌大小、造型古朴的小巧香炉，无声地从他的袖口滑入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