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。
血腥味,即便隔着车厢的厚重木板,依旧顽固地钻入鼻腔,与车内燃着的安神香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息。
范闲靠在柔软的垫子上,闭着眼,但脑海中的画面却比睁开眼时所见的任何景象都要清晰。
那根仿佛从天外降下的金色长棍。
程巨树那庞大身躯在棍下分崩离析的瞬间。
血肉与骨骼碎裂的闷响,至今仍在耳膜深处回荡。
最关键的,是那个身影。
三皇子,李承渊。
他出现得太过精准,仿佛不是路过,而是早已等候在舞台的侧幕,只为在最关键的时刻登场,完成这惊世骇俗的一击。
巧合?
范闲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,一次,两次,节奏越来越快。
时间,地点,人物。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,精准得如同神明拨动好的齿轮。这已经不是巧合,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表演。
一场……演给谁看的表演?
自己?父皇?还是京都这潭深水里的所有蛟龙?
刺杀的幕后主使,真的是太子或二皇子吗?范闲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。他们的手段,阴狠,毒辣,却缺少这种碾碎一切的绝对霸道。
而这位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三哥……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背后,藏着的究竟是善意,还是更深沉的、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?
范闲的眼皮猛地一跳,睁开了双眼。
车厢内的光线有些昏暗,他的眸子却亮得惊人。
不能再被动地猜测。
他需要一双眼睛,一双能替他潜入鉴查院那座巨大情报迷宫深处的眼睛。
……
次日,城南,一家不起眼的茶馆。
茶馆里弥漫着廉价茶叶和潮湿木头混合的味道,角落里,范闲独自坐着,面前的茶水已经冷透。
一个瘦削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滑入他对面的座位。来人正是王启年,他那双时刻都在计算得失的眼睛迅速扫过周围,确认没有可疑的视线后,才将目光落在范闲身上。
“范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职业性的谨慎。
范闲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两根手指,将桌上一张折叠好的纸片,缓缓推了过去。
不是寻常的纸片。
是庆国通宝钱庄最大面额的银票,五百两。
王启年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瞬。
他的视线,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死死地黏在了那张银票上。他甚至能闻到上面崭新墨迹的独特香气,那味道比世间任何美酒佳肴都要醉人。
下一刻,他的手动了。
那只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,银票已经消失不见,被他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流畅动作塞进了袖口的夹层里。
整个过程,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
直到银票贴着皮肤传来那坚实而美妙的触感,王启年脸上的警惕才彻底融化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热情笑容。
“范大人您说,您尽管说!”
他搓着手,身体微微前倾,摆出了聆听圣旨的姿态。
“只要不违背院规,不,就算是稍稍违背一点点,为了大人,王某也一定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范闲的声音没有起伏,仿佛刚才那五百两银子只是几枚铜板。
“靖王,李承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