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的空气,沉滞得如同凝固的琥珀。
紫檀木长案上,那盏从东海运来的鲸油灯,火苗安静地跳跃着,将林若甫清癯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。他端坐于太师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那是浸淫朝堂数十载养成的威仪,不怒自威。
他看着眼前的靖王李承渊,目光里没有半分对皇子的恭敬,只有审视与疏离。那是一种看透了太多阴谋诡计后,对一切主动示好都抱持着十二万分警惕的冰冷。
“殿下深夜到访,若是为了拉拢老臣,那便请回吧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。
“老臣这把骨头,只想安安稳稳地埋在土里,不想再掺和进任何是是非非。”
李承渊对这份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拒绝置若罔闻。
他甚至没有落座,只是负手立于书房中央,平静地环视着这一屋子的翰墨书香。他的目光,最终落回到林若甫那双深藏着疲惫与算计的眼眸上。
他没有动怒,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也无。
那份超然物外的镇定,反而让林若甫的心底,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安。
“林相。”
李承渊开口了,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。
“你可知,为何你身为百官之首,权倾朝野,却始终看不透父皇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根细细的针,精准地刺入了林若甫心中最隐秘、最不解的角落。
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看不透庆帝?
这何止是看不透!简直是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!那位端坐于九重宫阙之上的帝王,心思之深沉,布局之诡谲,宛如一片不可测度的星空。他穷尽半生去揣摩,去迎合,去制衡,到头来却发现,自己所做的一切,或许都只是在那片星空下徒劳的舞蹈。
李承渊没有等他回答,径直给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答案。
“因为,你所以为的九品巅峰,根本不是这个世界武道的顶点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书房内的空气似乎被抽离了。
林若甫执着茶杯的手,在空中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。他眼中的警惕,第一次被一种名为“荒谬”的情绪所取代。
武道顶点?这与陛下何干?
李承渊的嘴角,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弧度里藏着洞悉一切的漠然。他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重锤,狠狠砸在林若甫的心防之上。
“在九品之上,还有……大宗师。”
“而我们那位父皇,庆帝……”
李承渊的声音陡然压低,仿佛恶魔的低语,却又清晰地贯入林若甫的耳膜深处。
“……便是隐藏在深宫之中,那位最神秘、也是最强大的大宗师!”
什么?!
没有惊呼,没有失态。
林若甫只是僵在了那里,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从头到脚贯穿,大脑嗡的一声,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。
世界在他眼前褪去了所有色彩,只剩下李承渊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。
庆帝……
是大宗师?!
这个认知,不是一道雷,而是一把钥匙。
一把瞬间打开了他过去几十年所有思想禁区的钥匙!
无数个日夜里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,在此刻轰然解开!
为何北齐那位战神肖恩会被生擒?
为何东夷城那位四顾剑,明明剑指天下,却始终不敢踏足庆国京都半步?
为何父子君臣相处数十年,他自认已是人臣之巅,却总在庆帝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下,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?
为何当年叶家满门被屠,那般滔天的血案,最终却能被庆帝以雷霆之势,轻而易举地压下所有不谐之音?
原来如此。
原来是这样!
所有的关节,所有的布局,所有看不透的帝王心术,在“大宗师”这三个字面前,都有了最简单、也最恐怖的解释!
那不是权谋,那是绝对力量下的碾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