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市殡仪馆的深夜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若有似无的腐败气息，二者混合，凝成一种独属于此地的死寂。
冷藏间的灯光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，将不锈钢停尸床上的一切都照得轮廓分明。
楚休独自站在这片冰冷的静谧中，他面前是一具刚刚从市中心医院送来的年轻女尸，官方通报上的名字是陈朵。
通报写得言简意赅：网络主播，直播时突发性窒息，经抢救无效死亡。
一个清晰、简单、不会引起任何波澜的结论。
在殡仪馆的登记系统里，这具尸体被归类为普通意外死亡，等待家属确认后，便会被送入焚化炉，化作一捧安静的灰。
楚休戴上乳胶手套，手套与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他的动作轻缓而专注，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，而非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这是他的职业习惯，也是他对每一个逝者最后的尊重。
他拧干浸湿的毛巾，开始为陈朵擦拭面部，试图为她恢复一些生前的体面。
然而，当毛巾滑过她紧闭的眼睑时，楚休的动作停滞了。
他察觉到了异常。
陈朵眼角的肌肉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抽搐后凝固的状态，嘴唇也并非平静窒息后应有的松弛，而是微微张开，像是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想要呼喊什么，声音却被扼杀在了喉咙深处。
这不是一个坦然迎接死亡的表情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惊恐与挣扎。
楚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，他俯下身，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。
他仔细检查着她的耳后，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，发现了一个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观的针孔。
针孔极细，周围的皮肤组织下，隐约有胶质物残留的痕迹，仿佛曾有什么东西被粘在那里，又被匆忙撕下。
他的指尖带着手套，轻轻按压死者的颈部皮肤。
压力之下，皮下淤血的分布状态清晰地显现出来。
不对称，淤血的扩散完全不符合自体缺氧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特征，反而更像是受到了某种不均衡的外部压力。
他的视线一路向下，最后停留在死者的双手上。
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她蜷曲的指甲，在右手食指那枚已经断裂的指甲缝隙里，嵌着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色纤维。
楚休用镊子将其夹出，放在解剖盘里。
那东西质地坚硬，边缘锋利，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丝塑料般的光泽，像极了某种精密电路板的边缘碎屑。
这些细节，在常规的尸检流程中极易被当做环境干扰而忽略。
一处微小的针孔，一点不对称的淤血，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纤维。
但在楚休眼中，它们串联在一起，便不再是孤立的巧合。
这具冰冷的尸体，正在用它独有的方式，讲述一个与官方通报截然不同的故事。
一段深埋于心底的记忆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。
三年前，同样是一个潮湿的雨夜，他是警方最顶尖的卧底，眼看就要将整个犯罪网络连根拔起。
然而，线报泄露，他的搭档，那个笑起来像太阳一样温暖的男人，在城郊的废弃工厂里被活活烧死。
他赶到时，只看到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墙上搭档用尽最后力气，混着血与炭灰写下的四个字——别信流程。
那场大火烧尽了他作为警察的一切前途与荣耀，也烧毁了他对程序的最后一丝信任。
从那以后，他脱下警服，来到这城市最阴冷的一角，成为了一名入殓师。
他不再相信活人的证词和冰冷的报告，他只相信尸体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