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只有死人，才不会撒谎。
此刻，他能清晰地“听”到陈朵的控诉。
她不是在求救，因为已经太晚了。
她是在指证，指证那些将她推入深渊的无形之手。
楚休直起身，脱掉手套，走向办公室。
他迅速调取了殡仪馆的内部登记信息，陈朵的遗物清单简单得可疑。
除了几件换洗衣物，没有任何电子设备，没有手机，更没有她赖以为生的直播设备。
这对于一个网络主播来说，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遗物中唯一与她职业相关的东西，是一份“平台合作协议”的复印件，签署方是一个名为“星瞳文化”的公司。
他在电脑上输入“星瞳文化”，按下回车。
搜索结果页面一片空白，仿佛这个公司从未在互联网上存在过一样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在他桌上。
楚休回头，是馆里上了年纪的老周，他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，见过的尸体比楚休见过的活人还多。
老周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电脑屏幕，又看了一眼楚休凝重的脸，嘴唇蠕动了一下，用一种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：“小楚，别查了。有些直播，不是给活人看的。”
话音未落，老周便仿佛什么都没说过一样，佝偻着背，默默地转身离开了，留下满室的沉默和那句没头没尾的、令人脊背发凉的警告。
第二天清晨，刺眼的阳光第一次穿透殡仪馆厚重的窗帘。
市局法医苏晚晴亲自前来复核尸体状况。
她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，戴着金丝眼镜，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，打量着这里的一切时，眉宇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对她而言，殡仪馆只是一个处理后续流程的地方，远不如她的解剖台来得严谨和科学。
她迅速翻阅了楚休填写的初步尸表报告，看到备注栏里那些关于针孔和淤血的描述时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“舌根有轻微划伤，很可能是急救时插管所致。你说的耳后针孔，更像是死后进行体液采样时留下的。至于皮下淤血的不对称，在窒息个案中并不少见。”她用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口吻下了结论，“整体特征符合急性窒息死亡，没有疑点。”
楚休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，没有反驳，也没有争辩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直到苏晚晴示意助手准备将尸体运走时，他才淡淡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回荡在冷藏间里：“她死前的三个小时，一直盯着一个高亮度的屏幕，角膜有轻微的灼伤痕迹。这不是普通病房的灯光能够造成的。”
苏晚晴的动作一顿，回头冷冷地看着他：“提醒你一下，你是入殓师，不是眼科医生。”
楚休没有理会她的嘲讽，只是走到停尸床边，轻轻地将陈朵的右手翻转过来，露出她手腕的内侧。
在那里，有一道清晰的、环形的淤青，颜色已经开始变深。
那是被某种软质的束缚带长时间捆绑后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“如果真的是突发疾病，需要急救，”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，像是在陈述一个铁一般的事实，“那她断裂的指甲缝里，为什么会有摄像头的电路板碎片？”
苏晚晴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，她第一次陷入了沉默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审视。
她快步上前，亲自查看了那道淤青和楚休放在盘子里的黑色纤维，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。
就在这时，冷藏间的门被猛地推开，殡仪馆的王主任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，他的脸色比停尸床上的尸体还要苍白。
他甚至没看来得及跟苏晚晴打招呼，便径直走到楚休面前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和恐惧：“小楚，别检查了。上面……上面刚刚打了招呼，这具尸体，要求今天之内必须火化，越快越好。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苏晚晴刚刚建立起的怀疑被这道命令瞬间击得粉碎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惊骇。
而楚休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，让惨白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，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