轧钢厂的下班铃声,像是敲在了一口破钟上,发出沉闷而疲惫的嗡响。
贾东旭混在人潮中,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的枷锁。肩上肌肉的酸痛,指尖残留的机油味,还有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账单,将他整个人都压得喘不过气。
他只想快点回家,喝一口棒子面粥,然后倒在炕上一睡不醒。
然而,刚一拐进中院,一股冲天的喧嚣就狠狠撞进了他的耳朵。
那不是平日里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,而是一种混杂着尖利咒骂与男人怒吼的,撕破脸皮的争斗。
他的视线穿过昏暗的院子,瞬间凝固。
自家那个向来只会在屋里横的老娘,此刻正披头散发,脸上挂着几道血痕,像一只斗败了的野猫,正死死抓着许大茂的衣领。
而许大茂,仗着年轻力壮,脸上挂着轻蔑又暴戾的冷笑,一只手就轻易地钳制住贾张氏,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推搡着。
“老不死的!给脸不要脸!还敢跟我动手?”
“我撕了你个小王八蛋!你断子绝孙的玩意儿!”
棒梗,他那个才几岁的儿子,正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缩在墙角,扯着嗓子嚎啕大哭,哭声尖锐,像一根针,一下下扎在贾东旭的心口上。
烦躁。
疲惫。
一股无名火“腾”地一下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。
他手里的工具包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住手!”
这一声吼,用尽了他下班路上积攒的最后一点力气。
许大茂闻声回头,看到是贾东旭,脸上的轻蔑更浓了。他手上一用力,直接将贾张氏狠狠掼倒在地。
老太太哎哟一声,摔了个结结实实,半天爬不起来。
许大茂拍了拍被抓皱的衣领,啐了一口唾沫,目光转向墙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棒梗。
他今天在厂里受了气,又被贾张氏这个老虔婆纠缠,一肚子的邪火正好没处发泄。
他伸出手指,恶毒地指向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“哭!哭你妈个头!”
“小偷胚子,跟你那个废物爹一个德行!”
许大茂的声音在整个院子里回荡,尖酸刻薄,充满了怨毒。
“都是没出息的玩意儿,以后也得跟你爹一样断手断脚!”
断手断脚!
这四个字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瞬间劈开了贾东旭混沌的脑海。
世界,在这一刻,寂静无声。
所有嘈杂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这四个字,带着滚烫的温度,在他耳边反复轰鸣。
断手断脚……
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。那只手,在一次工伤事故后,留下了大片狰狞的烫伤疤痕,神经受损,至今都无法完全伸直,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。
这只手,是他无能的象征。
这只手,是他贫穷的根源。
这只手,是他作为一个男人,全部尊严被碾碎的耻辱烙印!
他想起了秦淮茹因为奶水不足而忧愁的脸,想起了棒梗因为营养不良而蜡黄的小脸,想起了这个家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。
新仇。
旧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