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一年,凛冬。
刀子般的北风卷着尖啸,从四九城光秃秃的树梢上刮过,又狠狠抽在每一个行人的脸上。
“吱嘎——哐啷——”
一辆除了铃铛不响,浑身骨头架子都在抗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载着林卫国拐进了南锣鼓巷95号院。
车轮碾过冻得发硬的黄土地,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。
林卫国呼出一口白汽,半年了,他依旧没能完全适应这片灰砖灰瓦构成的世界。空气里弥漫着煤烟、干白菜和某种说不清的贫乏味道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他如今的身份,是红星轧钢厂的一名四级钳工。
每月三十五块钱的工资,外加一笔来自组织的烈士家属抚恤金。
父母为国捐躯,给他留下的除了这份荣耀,便是这孤身一人的日子。
按理说,这条件足够他一个人过得相当滋润。
可这四合院里的日子,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。
刚拐进中院,一阵刺耳的“哗哗”声便灌入耳中。
林卫国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视线投向院子中央,那唯一的公用水龙头正大敞着,清冽的自来水毫无节制地涌出,砸在水泥池子上,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。
水龙头下,一个臃肿的身影正费力地搓洗着一件油污厚重的工服。
是壹大爷家的贾张氏。
她每搓一下,浑浊的黑水就“噗”地一声溅开,毫不留情地洒在旁边几户人家晾晒的白菜干上,留下一个个肮脏的印记。
在这个水电都得按分按厘计算的年代,这种行为,无异于犯罪。
林卫国停下车,车梯“咔”的一声支在地上。
“贾大妈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多余的起伏。
“这水是公家的,您洗衣服没人拦着,可这么开着长流水,是不是太浪费了点?”
埋头搓洗的贾张氏动作一顿,缓缓抬起那张被肥肉挤压得五官都有些变形的脸。她浑浊的三角眼懒洋洋地一翻,目光落在林卫国身上,嘴角撇出一丝不屑。
“我道是谁呢?原来是林家小子。”
她的嗓门又粗又亮,带着一股子天然的蛮横。
“怎么着?我用点水碍着你眼了?你一个大小伙子,肚子里没二两油水,倒是有闲心管我一个老婆子,你好意思吗?”
林卫国没有理会她的胡搅蛮缠,下巴朝地上那片狼藉点了点。
“您看这脏水,都溅到邻居家的菜干上了。咱们院讲究个邻里和睦,您这样怕是不太好吧?”
“嘿!”
贾张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炸毛。她“啪”的一声把手里的工服狠狠摔进盆里,溅起更高的水花,随即双手往水桶腰上猛地一叉,摆出了她最擅长的撒泼架势。
“你个小兔崽子还教训起我来了?”
“你一个爹死娘没的孤儿,谁教你的规矩?我看你就是瞧我们家孤儿寡母好欺负!我今天还就这么洗了,你能怎么着?”
这句话恶毒至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