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微光刚刚刺破地平线,庞大的红星轧钢厂已经苏醒。
高耸的烟囱吐出第一缕灰黑色的浓烟,沉重的厂区大门发出吱嘎的呻吟,成百上千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,汇成一股洪流,从四面八方涌入这座钢铁巨兽的腹地。
空气中,铁锈、机油和煤灰混合的味道,是这个时代最令人安心的工业脉搏。
七点整,遍布全厂区的高音喇叭准时响起。
并非以往单调的起床号或者生产口号,一阵短暂的电流“滋滋”声后,播音员那特有的、带着几分高亢与激越的嗓音,如同投向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,瞬间响彻了每一个角落。
“特大喜讯!特大喜讯!”
仅仅是这四个字,就让无数刚刚走进车间、正准备开始一天工作的工人们停下了脚步,竖起了耳朵。
“我厂一车间青年工人,林卫国同志,在昨日发生的重大生产事故中,临危不惧,勇于担当!”
播音员的声音愈发慷慨激昂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面对连苏联专家都束手无策的进口精密仪器故障,林卫国同志挺身而出,凭借其登峰造极、炉火纯青的技术水平,经过长达数小时的艰苦奋战,于昨日下午,成功修复仪器,为我厂挽回了不可估量的巨大经济损失!”
轰!
这个消息,无异于一枚重磅炸弹,在整个轧钢厂数千名工人心中轰然炸响。
修复了?
那个连外国专家都搞不定的大家伙,被一个青年工人修好了?
“广播里,厂部对林卫国同志的杰出贡献,予以全厂通报表扬!盛赞其为我厂青年工人的楷模!是无私奉献、刻苦钻研的时代典范!其精神,值得全厂所有同志学习!”
赞美之词不绝于耳,通过高音喇叭的放大,回荡在厂区的每一个角落,震动着每一个工人的耳膜。
此时此刻,二车间。
机床的轰鸣还未彻底响起,气氛却已格外热烈。
贾东旭正被几个平日里跟他混的工友簇拥在中间,他嘴里叼着根烟,架着二郎腿,正喷着唾沫星子,吹得天花乱坠。
“我跟你们说,那林卫国,纯粹就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!”
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尖碾灭,一脸的不屑与嫉妒。
“什么技术高超,我看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!那玩意儿连毛子专家都弄不明白,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有那本事?指不定就是哪个零件松了,被他一脚踹好了!”
周围几个工友跟着赔笑,嘴里附和着“是是是,东旭哥说得对”,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。
贾东旭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,他越说越来劲,甚至拍着胸脯,把牛皮吹上了天。
“他要真有那通天的本事,我贾东旭,从今往后,天天给他端洗脚水!”
他声音洪亮,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。
话音刚落。
他头顶那个巨大的高音喇叭,仿佛是算准了时间,用一种无可辩驳的威严,将播音员那激昂的声音,狠狠地砸了下来。
“……凭借其登峰造极、炉火纯青的技术水平……成功修复仪器……”
“……盛赞其为我厂青年工人的楷模!是无私奉献、刻苦钻研的时代典范……”
贾东旭正说到兴头上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工友的脸上。
突然,他嘴巴张着,声音却没了。
那张本就油腻的脸,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了个干净,紧接着,一股更加汹涌的血气猛地从脖子根涌上来,瞬间冲到额角。
整张脸,变成了一种难堪的、缺氧般的酱紫色。
周围的空气,出现了长达三秒钟的死寂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看看面如死灰的贾东旭,又抬头看看那个还在播放表扬词的大喇叭。
“噗嗤!”
一个年轻工人实在没忍住,一口笑了出来。
这个笑声,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