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幸福里菜市场的雾刚散。
夏悠悠挎着竹篮走过湿漉漉的青石板，鞋底踩在积水的小坑上，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竹篮里的玻璃罐裹着蓝花布，走一步就轻轻撞一下，像两个没对上拍子的心跳。
酸香的酱菜味混着豆腐脑的热气往鼻子里钻，还有鱼腥、煤炉烟、早点摊的油味，在空气里搅成一团。
她呼出一口气，白雾在冷风里飘了短短一截，没了。
她在老陈头的鱼摊前站住，脚边青石缝里渗出的水珠滴下来，溅到鞋面上，冰凉。
“叔，新腌的脆黄瓜，尝尝？”她掀开蓝布。
老陈头眯眼闻了闻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接过去——那围裙油得发亮，摸上去黏糊糊的。
他咬了一口，咔嚓一声，嚼了几下咽下去：“小夏啊，你这手艺比你妈当年还地道。”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可昨儿王主任带人去社区食堂吃饭，说是上面来考察，我们这些摊主连口汤都没喝上。”
夏悠悠假装拨弄竹篮里的蒜臼子，手指悄悄按开了口袋里的录音笔，按钮“咔哒”一下，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。
“共建？那也得给老百姓办点实在事吧。我表姑家上次评文明商户没评上，说卫生不达标……”
“卫生？”老陈头一巴掌拍在鱼盆边上，震得几片鱼鳞蹦起来，沾在他手背上，“她交了五百块‘材料费’才评上的！我家没交，说我案台有鱼鳞——我卖鱼的案台要是没鱼鳞，还能叫鱼摊？”
竹篮晃了晃，罐子碰在一起，发出闷闷的一声“咚”，像远处打了个雷。
夏悠悠看着老陈头发红的眼角，嗓子有点发紧：“叔，我从小在这儿长大的，您这摊二十年了，哪回不是最干净的？”
“可不是么……”老陈头声音突然卡住，抬头时眼眶湿了，不知是雾气还是眼泪，“前两天我孙子问我，爷爷是不是不够好，所以评不上？我……”
夏悠悠伸手握住他那双粗糙的手，掌心传来的温度很实诚。
她掏出手机翻相册：“叔，您孙子要是再问，您就说爷爷是最棒的。有人把好经念歪了。对了，您说的那张收据，还在吗？”
老陈头愣了一下，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，里面一张收据，“材料费”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好几道，墨都晕开了。
夏悠悠拍了张照，快门声轻响，罐子又碰了一下，像是应了个声。
那一下轻响，好像顺着晨风穿出去老远。
李奇坐在办公室里，百叶窗拉着，台灯照着他眼下一片暗影。
他刚啃完半块冷三明治，手指还沾着面包屑。
桌上摊着三张A3纸，是幸福里社区这几年的“文明商户”“星级楼栋”“最美家庭”名单。
他盯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不对劲——这些名字的位置太集中了。
他抽出铅笔，一张张画圈：商户、楼栋、家庭住址。
画到第三张时，笔尖一顿，突然用力戳下去：“闭合环线？”
三张纸叠在一起，红圈居然严丝合缝地重上了，绕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。
他打开地图，输进坐标，系统自动生成的路线让他猛地吸了口气——那是王主任每天晨练的路线：东门出发，绕湖半圈，过老年活动中心，最后到南门早餐铺。
“这哪是评选？”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拍，“这是巡礼！走哪条路，就让哪条路的商户‘优秀’。”
他抓起座机：“帮我拟份质询函，以市民观察团名义发区纪委。重点写清楚评选标准和投票记录——对，现在就发。”停了停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另外告诉笑笑，明天议事会，她去冒个脸，装成新搬来的租户。”
江若雪靠在办公椅上，手里咖啡早就凉了，杯沿一圈淡淡的口红印。
她盯着屏幕上的银行流水，手指抵着下巴。
每月15号，王主任账户都会进来三笔钱：4763、5120、5088，加起来差不多一万五，不多不少，像是某种习惯性的数字锚定。
付款方分别是“鑫源贸易”“康旭咨询”“恒通物流”，注册地都不在辖区。
她点进企业公示系统，三家公司的经营范围里都有“居民服务咨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