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的彻底倒台,如同一场盛大的葬礼,在北城的上流社会引起了前所未有的震动。苏明远及其核心党羽被警方带走,曾经显赫一时的苏氏集团一夜之间分崩离析,资产被冻结查封,相关调查持续深入,昔日门庭若市的苏家别墅如今门可罗雀,只剩下冰冷的封条和漫天飞的负面新闻。
顾夜白变卖了自己名下所有剩余的资产——包括那栋承载了无数回忆的别墅、收藏的名车、甚至是一些私人的珠宝和艺术品,竭尽全力地填补着顾氏留下的巨大资金窟窿和债务,并试图以此为基础,成立一个专项基金,用于补偿五年前林家旧案的受害者及其家属。
他主动配合了所有调查,提供了他所掌握的一切信息。由于他的关键证词和后期提供的证据对扳倒苏家起到了决定性作用,加之他主要罪责在于商业道德沦丧和知情不报,且并未直接参与苏家的刑事犯罪,最终免于被提起刑事诉讼。但法律的豁免无法洗刷道德的污点。他彻底身败名裂,从云端跌落,成为整个北城唾弃的对象。众叛亲离,一无所有。
在一个天色灰蒙的清晨,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城市,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向,仿佛人间蒸发。
只是在离开前,他托一位信得过的老律师,将一个密封的文件盒和一封信,转交给了Elena。
Elena在空旷的公寓里,拆开了那个盒子。
里面是厚厚一沓泛黄的信纸,边缘已经微微卷起。最上面是一张照片——十六岁的林晚和十八岁的顾夜白,并肩坐在校园的樱花树下,她笑得眉眼弯弯,将一块提拉米苏递到他嘴边,他侧头看着她,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。那是她偷拍的照片,后来洗出来送给了他,背后还有她稚气的字迹:「夜白哥哥,要永远开心!」
下面,是整整三年的通信。她写给他的,絮絮叨叨说着日常琐事、少女心事;他回给她的,简短却认真,偶尔还会批注她信里的错别字。每一页,都承载着那段贫瘠青春里最纯粹炽热的爱恋。
还有那个廉价的、她攒了许久零花钱才买下的音乐盒。打开,依旧能发出略显走调的《月光曲》。
信很短,字迹却极其用力,仿佛用尽了书写者全部的气力:
「晚晚:
当你看到这些时,我大概已经离开了。不是逃避,而是无颜再留在这座充满你我回忆、也充满我罪孽的城市。
我曾以为你是照亮我灰暗世界唯一的月亮,皎洁、遥远,让我心生卑微的仰望。我献上全部赤诚,以为那就是爱情最好的模样。
直到我的愚蠢、自负和轻信,亲手砸碎了幻梦,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家破人亡的雨夜,我挽着所谓「新欢」,用最冰冷的眼神,碾碎了你最后的光。我的世界何尝不是在那夜崩塌?连同那颗曾为你跳动的心,一同埋葬。
五年蛰伏,地狱归来的你,是淬了剧毒的刀锋。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尸骨上,将我捧上云端再彻底焚毁。我罪有应得。
我知道,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无法弥补万一。我耗尽余生也无法赎清罪孽之万一。
晚晚,若恨我能让你往后岁月好过一点,便恨吧。只愿你此后平安顺遂,不再被过往羁绊,真正为自己而活。
这些旧物,玷污了你的赤诚,本不该留下。但或许……它们能证明,那份爱,虽然后来变得面目全非,但最初,是真的。
珍重。
罪人:顾夜白」
Elena读着信,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纸张。
她看着那些旧物,每一件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来回拉扯锯割。
五年了。她靠着恨意活着,每一步都算计着如何让他痛苦,如何让他毁灭。她成功了。他确实一无所有,声名狼藉,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离了他曾经掌控的世界。
可是……为什么?
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快意?
巨大的空洞和疲惫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,瞬间将她吞没。她一直紧绷的、支撑着她的那根弦,啪地一声,断了。
她猛地将手中的信纸撕得粉碎,扬手撒向空中!碎片如同苍白的雪,纷纷扬扬落下。
她疯了一般掀翻那个文件盒,泛黄的信件、照片、音乐盒……散落一地。她冲过去,用脚狠狠地踩,用力地碾!仿佛要将那些过往、那些记忆、那些可笑的深情和彻骨的背叛,统统踩碎碾烂!
「为什么…为什么…为什么会是这样?!」
她嘶吼着,声音破碎不堪,带着哭腔,却流不出一滴眼泪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痛得她无法呼吸,只能像一头困兽般在满地狼藉中踉跄、破坏。
水晶花瓶被砸碎,玻璃茶几被掀翻,装饰画被扯下……她砸碎了视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,任由碎片划破她的皮肤,留下细小的血痕。
「我们到底……谁成了谁的祭品?!是谁毁了谁?!回答我啊!」她对着空荡的房间咆哮,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和满地破碎的回音。
精疲力竭之后,她终于瘫倒在冰冷的、布满碎片的地板上,蜷缩起身体,失声痛哭。哭声压抑而绝望,充满了无处宣泄的痛苦和迷茫。
恨了这么久,复仇成功了,她却只觉得无比的空洞和疲惫。爱和恨都太沉重,几乎将她的灵魂彻底压垮。
最终,她在极致的情绪透支和体力耗尽中,昏睡过去。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梦中,依旧是五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。她跪在泥泞中,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。但这一次,在那磅礴的雨幕中,她似乎看到他转身离去的刹那,眼角有一滴晶莹迅速滑落,混入无边的雨水之中,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