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灯塔的顶层房间,海风呼啸着穿过破损的窗框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尘埃的气息。
一台便携式投影仪发出微弱的光,将苏清浅那张因死亡临近而扭曲癫狂的脸,放大在斑驳的墙壁上。她的声音经过电子设备的传输,带着一种诡异的失真感,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,狠狠凿击着房间里两个人的心脏。
「……顾夜白,你以为你多高尚?你也是为了保护你在乎的东西,牺牲了林晚!我们是一样的人!」
影像还在继续,苏清浅用最恶毒、最详尽的语言,描述着她如何编织谎言,告诉顾夜白——林晚的父亲手握能彻底毁灭顾夜白亡母声誉的秘密(涉及顾母家族一段极其不光彩、被极力掩盖的过往),并正准备以此要挟顾夜白离开林晚。
她描述着顾夜白当时的震惊、痛苦、挣扎,以及最终,在保护母亲清誉的巨大压力和错误判断下,如何一步步被她引导,相信了那些伪造的商业证据,采取了所谓的「先发制人」……
她甚至拿出了几段精心剪辑过的、顾夜白当年与心腹对话的录音片段,里面是他痛苦而焦灼的声音:「…我不能让母亲死后还蒙受这种污名…」「…必须先控制住局面…拿到主动权…」
每一个音节,都像一把重锤,砸碎了Elena(林晚)对过往最后的一丝认知。
她浑身冰冷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看向身旁的顾夜白。
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,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他死死地盯着墙壁上苏清浅那张疯狂的脸,瞳孔收缩到极致,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那是一种被彻底剥开最耻辱、最不堪、最痛苦的伤疤,暴露在最重要的人面前的极致崩溃和无地自容。
视频终于播放完了最后一句恶毒的诅咒,屏幕暗了下去。
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,只剩下窗外永恒的海浪声和呼啸的风声。
Elena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,呼吸变得极其困难。她张了张嘴,发出的声音破碎不堪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:
「…所以…你当年…是因为这个?因为我父亲…可能握有你母亲的…秘密?所以你才…」
她才终于明白,当年他那看似毫无缘由的、冰冷彻骨的背叛,背后竟然藏着如此……如此可笑又可悲的动机!为了保护一个逝去之人的虚名,他选择了牺牲活生生的、深爱他的她和她全家!
顾夜白无法承受她目光中的震惊和……那几乎要将他凌迟的审视。他猛地踉跄一步,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。额头抵着地板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他整个人蜷缩起来,像一只被彻底踩碎的虫豸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却发不出任何哭声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和抽气声。
「…是…」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字,声音嘶哑破碎,充满了无尽的羞愧和绝望,「…晚晚…我…罪该万死…」
他承认了。
Elena的世界在这一刻,彻底、完全地寂静了。所有的恨意、愤怒、不甘、痛苦……仿佛瞬间被抽空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虚无。
她一直以为的复仇,她燃烧了五年、支撑着她从地狱爬回来的恨意,原来从一开始,就建立在一个如此荒诞、如此可悲、如此……复杂的真相之上。
她恨的人,不仅仅是一个冷酷的背叛者,更是一个被操纵、被利用、因自身弱点和愚蠢而犯下不可饶恕错误的……可怜虫。
她想起顾夜白的母亲,那个温柔却体弱多病、早早离世的妇人,生前对她极好,总是温柔地叫她「晚晚」。她也曾真心敬爱她。
保护母亲的声誉……对一个儿子来说,意味着什么?她似乎能理解那份沉重。
可是……这理解丝毫无法减轻她家破人亡的惨痛!丝毫无法抵消他造成的伤害!
爱、恨、怜悯、鄙视、巨大的荒谬感和虚无感……所有极端对立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撕扯、爆炸,几乎要将她的灵魂彻底撕裂。
她看着跪在地上,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生机、只剩下无尽耻辱和绝望的顾夜白,那只曾无数次在想象中欲将其撕碎的手,此刻却沉重得无法抬起。
她还能做什么?
再捅他一刀?再骂他一句?这些还有什么意义?
所有的爱恨情仇,在这一刻,仿佛燃尽了最后一丝火焰,只剩下冰冷的、苍白无力的灰烬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疲惫地开口,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「顾夜白,你看…我们都被命运…也被自己的选择…撕碎了。」
「没有赢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