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清晨,天刚亮,京城西市衙门门口的青石板还沾着露水。
差役们三三两两蹲在门槛上啃烧饼,有人提着粪桶从侧巷出来,往街角的空地倒。空气里混着焦面香和隔夜馊味,谁也没在意。
苏三狗坐在最右边的门槛上,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,小口小口地啃。他二十出头,瘦脸,短发贴着头皮,穿一件褪色的皂衣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是新来的仵作小吏,名义上管验尸,实际上没人把他当回事。
他说话结巴,可爱笑。手总在微微发抖,像是冷,又像是怕。谁看了都觉得这人碰不了死人。
但他偏偏被塞进了这个位置。三天前刚来报到,就被老仵作指着鼻子骂:“你要是吐在我案子上,我就把你扔进停尸房过夜。”
他没吐,也没退,只是咧嘴一笑,说:“我这辈子最怕两件事:一个是死人,另一个是活人太认真。”
差役们哄笑起来,连老仵作都哼了一声,端着工具箱走了。
这时,老仵作折返回来,冲他招手:“苏三狗!西街赵府出人命了,赶紧去!”
苏三狗没动,继续啃馒头。
“你还坐着?等轿子抬你去?”老仵作火了。
“快了。”他咽下最后一口,拍拍手,“死人不会说话,可我得吃饱了才听得清。”
差役们又笑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:“不是我不敢,是我觉得——死人比活人难伺候。”
笑声更大了。
老仵作翻白眼:“你再贫嘴,我就把你名字写进尸格里,说你是第二个死的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,靴底踩在湿石板上,发出干脆的响。
来人是李威大人,锦衣卫千户,三十来岁,脸绷得像铁板。他昨夜值宿未归,眼下有青影,眼角带着红血丝,走路时肩膀前倾,像是急着赶什么。
他一眼就盯住苏三狗:“谁在胡说八道?”
差役们立刻噤声。
苏三狗抬头看了看,咧嘴一笑:“您昨晚没睡好,今早还生着气,对吧?”
李大人一愣:“你怎知?”
“您左眼血丝比右眼重,走路时右脚拖地半分,说明右腿酸胀——昨夜坐得太久,今早又走得急。再加上您腰间佩刀没扣紧,说明心不在焉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,要么案子棘手,要么家里吵架。”
李大人盯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苏三狗把冷馒头塞进怀里:“重点是那位富商死了,您要不要我去看看?”
李大人终于开口:“去。别耽误。”
西街赵府书房外,围了一圈差役。门敞着,尸体仰躺在书案前,胸口插着一把短刀,血浸透了地毯。
李大人皱眉:“明显是自杀。刀是他的,笔还在写遗书,写到一半断了。”
“那他怎么没写完?”苏三狗蹲下身,盯着尸体。
“许是断气太快。”
“可他脚趾蜷着。”
众人一愣。
苏三狗轻轻掰开死者右脚,脚趾呈弓状向内收:“人死时若平静,脚是松的。只有极度恐惧时,才会这样缩起来——他死前吓坏了。”
李大人皱眉:“荒唐。谁会怕自己自杀?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苏三狗用镊子从死者口中夹出半片糕点,“桂花糕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赵老爷上月查出痰火症,忌甜食。府医有记录,连茶里都不放糖。”
“或许破例?”
“破例不会只吃半块,还含在嘴里。”苏三狗把糕点举到光下,“这玩意儿是厨房现做的,早上刚蒸的那锅。他平时不来书房用点心,今天却在这儿吃上了——有人骗他来的。”
差役们面面相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