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照得暗格口泛出一圈浅褐的光晕。
苏三狗的手还停在半空,指尖贴着那本册子的边角。张婆子的手压在他手腕上,力道没松,可也没再加劲。
他没回头,只把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掌背上,像搁一块温热的布。
“您问得好。”他说,“可若不翻开这一页,您女儿的名字,永远只是灰。”
张婆子呼吸一滞。
苏三狗慢慢抽出那本册子,牛皮封面干裂起边,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是谁在咬牙。
他翻开第一页,轻声念:“幽冥纪年十七,丙寅月,收‘忘川’药引三十副,付银五百两。”
李大人猛地抬头,膝盖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不是账本。”苏三狗说,“这是名单。”
他手指往下一滑,停在一行朱批小字上:“李威,欠命一条,以玉佩为证。”
空气像是被抽了一截,剩下的人连喘气都放轻了。
李大人伸手要拿,苏三狗合上账本,侧身避开。
“你射偏的那一箭,不是失误。”他说,“是有人早就知道你会射偏——因为这一局,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写了。”
李大人没再动,只盯着自己左手虎口的老茧,像是头一回认得它。
苏三狗又翻一页,纸页脆得几乎要断,他用指甲小心拨开,声音低下去:“张氏,女仵作,查堂主者,灭口。执行人:甲字七号。”
张婆子整个人晃了一下,像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。
她右手摸到腰间的短刀,拔出来的时候没一点声息。
刀尖直指李大人的咽喉。
“是你!”她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当年是你带队围剿,只有你能调动甲字七号!”
李大人没躲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嗓子里像卡着沙,“我不知道有这个名字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张婆子冷笑,刀尖往前送了半寸,“那你知不知道,我女儿死那天,穿的是我亲手缝的蓝布裙?她才十六,还没学会怎么给尸体翻眼睑,就被你们当成探子杀了!”
苏三狗一步横插进来,左手压住她持刀的手腕,右手高举账本过头顶。
“杀了他,账本就只剩一页废纸!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女儿的名字还在上面,你想让她白死吗?”
张婆子手腕一挣,苏三狗手上加力,骨头咯的一声轻响。
“你要的不是复仇,是真相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而真相不在刀尖,在这里。”他晃了晃账本,“让他活着,才能找到甲字七号是谁。”
张婆子眼里的血丝更重了,嘴唇抖着,却没再往前。
苏三狗慢慢松开她的手,把账本抱在胸前,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“这本子记了三十七个人。”他说,“有官、有医、有仵作、有乞丐。他们要么查过幽冥堂,要么见过堂主真面目。名单后面都标了结局——‘失踪’‘病亡’‘自尽’。你女儿这一条,写的是‘灭口’,执行人编号,还有日期。”
他顿了顿:“就在你最后一次见她那天。”
张婆子缓缓收回刀,刀刃擦过地面,发出刺啦一声。
她退后两步,靠在墙上,手指一直摩挲着刀柄,像是怕它突然消失。
李大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笑了下:“你说我欠他一条腿……原来不是玩笑。”
“不是。”苏三狗翻到另一页,“你看这儿——‘丙戌年冬,李姓锦衣卫追至城北破庙,误伤替身,堂主脱身。补偿:玉佩一枚,藏于腰带夹层’。”
他抬眼:“他们早就安排好了。你那一刀,砍中的根本不是堂主,是个替你挡灾的‘残品’。而你身上那枚玉佩,是他们给你的‘谢礼’——让你安心,也让你闭嘴。”
李大人喉结动了动:“所以……我不是逃掉的,是被放走的?”
“对。”苏三狗点头,“你还带着他们的信物走了。”
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苏三狗继续往下看,忽然停住。
“等等。”他皱眉,“这儿有个名字……没有结局标注。”
他念出来:“苏三狗,现居西市衙门,听尸者。观察中。”
张婆子猛地抬头:“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三狗手指抚过那行字,“墨迹比别的晚,可能是最近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