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被推开的瞬间,江明横刀在胸,肌肉绷紧。
一头野犬窜入,瘦骨嶙峋,龇牙低吼,却未扑来,只在残墙角落翻找腐草,嗅了两下便踉跄而去。
他缓缓放下柴刀,掌心已被冷汗浸透。
天边泛起灰白,夜色如潮退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夹着焦土与血腥的余味。远处村庄的火光熄了,只剩几缕黑烟在低空扭曲,随风飘散。
他不能再等。
驿站已暴露,野犬尚且寻来,流寇必不久至。他将半壶水灌进粗布袋,干粮饼塞入怀中,柴刀绑在腰后,披风裹紧肩头。破靴踩过碎瓦,他悄然走出院门,踏上了通往西南方向的土道。
晨雾未散,道上已有零星人影。
皆是逃难百姓,衣衫褴褛,肩挑背扛,孩童啼哭,老人拄杖。江明低头混入人群,不言不语,只用余光打量四周。他口音异于本地,若开口必引怀疑。唯有沉默,才能藏身乱世。
人群行至一处荒村岔道,道旁老树盘根错节,枝叶稀疏。几位难民倚树歇息,神情呆滞。其中一名老者蜷坐树根,腿上裹着破布,血迹斑斑,似有旧伤发作。他嘴唇干裂,双眼无神,望着远方空地,似在等死。
江明停下脚步。
他从布袋中倒出最后半碗水,蹲下身递过去。
“喝点。”
老者一怔,浑浊的眼珠转来,迟疑片刻,颤抖着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水顺嘴角流下,他喘了口气,抬头看向江明。
“你……不是本地人?”
江明摇头:“流落至此,不知此地何名。”
“涿郡北三十里,柳家屯。”老者声音沙哑,“昨夜烧了,我家三口……只剩我一个。”
江明沉默。
老者抬手一指北方:“黄巾余部,三百多人,从山北下来。无旗无甲,手持农具砍刀,见屋就烧,见人就杀。他们不攻城,专挑村子下手。前日破李家庄,昨日破赵家屯,今日……今日不知又是哪家。”
“官军呢?”江明问。
老者冷笑,笑声如咳血:“官军?城门紧闭,守将说‘贼不犯城,不予出战’。百姓死活,他们不管。有人说报了太守,太守正在宴客,醉后批了‘着地方自保’四字,便再无下文。”
江明拳头攥紧。
“他们下一步会往哪去?”
“南。”老者断然道,“往南。北边已无村可劫,粮草马匹都抢光了。南边还有几个小村,再往西南,听说有谷地,山深林密,少有人去,他们未必敢进。”
江明眼神一动。
“那谷地……可藏身?”
“藏身?”老者苦笑,“能活一日是一日。你年轻力壮,或许能走远些。我这腿……走不动了。”
江明看着他,忽然解下腰间干粮,掰成两半,将大半塞进老者手中。
“保重。”
老者握着饼子,眼眶微红,却未道谢,只低声说:“走快些。听说他们今日就要南下,你若再迟半日,怕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江明点头,转身离开。
他加快脚步,穿过难民队伍,登上村道尽头一处高坡。风迎面吹来,带着尘土与焦味。他回望来路——那座荒废驿站已隐在晨雾中,残墙断壁如同乱世中无数枯骨,无人问津。
他不能再回。
那不是藏身之所,只是等死之地。
黄巾军南下在即,此地必成战场。他若留下,不是被杀,就是被卷入乱军,沦为炮灰。他需要一个安全之地,一个能喘息、能积蓄力量的地方。
西南谷地——是唯一线索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干粮,掂了掂腰后柴刀。刀刃依旧钝,但至少能防身。水已尽,粮不多,但他别无选择。
他调转方向,面向西南。
土道蜿蜒入野,两旁荒田龟裂,枯草伏地。远处山影若现,似有沟壑隐匿其间。他迈步前行,步伐坚定。
走不多时,忽见前方道边有一具尸体。
男子仰面倒地,胸口插着半截木矛,双眼圆睁,脸上凝固着惊恐。身旁一辆破车翻倒,粮食洒了一地,已被路人抢空。
江明绕过尸体,脚步未停。
乱世之中,死人如草芥。他若停下,下一个倒下的,或许就是他。
又行一里,道旁出现一座小庙。
庙门半塌,神像倾倒,香炉翻倒,灰烬散落。庙前立着一块石碑,字迹模糊,依稀可辨“护民”二字。
江明驻足片刻。
这庙曾是百姓祈福之地,如今却成废墟。所谓护民,不过空谈。
他继续前行。
风渐大,吹起尘土,迷了眼。他抬手抹去,视线清明。
前方土坡上,几名难民正慌张张望,指着北方低声惊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