矛尖停在岩缝前一寸,寒光映着月色。江明的指节扣住断箭,脊背紧贴湿冷石壁,呼吸压得极低。那两名黄巾军蹲在洞口,一人用刀尖拨弄地面足迹,另一人眯眼扫视四周,目光掠过藤蔓垂落的坑洞方向。
“方才明明往这边来了。”
“许是钻地缝了。”
“搜!上头有令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脚步声再度逼近。江明缓缓将断箭横握于掌心,若被发现,便只能拼死一搏。可就在此时,远处谷口忽传来号角三响——短促、急切,似有紧急军情。两名黄巾军对视一眼,收矛转身,快步离去。
江明未动。他听着脚步远去,又等了半个时辰,直到风声重归寂静,才从岩缝中悄然滑出。披风沾满泥屑,双肘因长时间蜷缩而麻木,但他已无暇顾及。他迅速返回浅洞,取回藏于碎石下的干粮残块,掰成两半,一半塞入怀中,另一半含入口中缓慢咀嚼,喉结滚动,咽下最后一口粗粝。
他抬头望向谷底塌陷坑洞。清晨巡查时,曾见坑壁藤蔓遮蔽处有一道不自然的凹陷轮廓,形如门框。当时未及细查,如今再想,或许是人为开凿的入口。
他折下一根枯枝,缓步靠近坑沿。碎石松动,稍一踩踏便滚落深坑,发出沉闷回响。他以枯枝试探边缘承重,确认稳固后,点燃一小段布条投入洞中。火光摇曳,烟气顺流而上,未见窒息征兆,说明内部通风。
江明解下披风裹住双肘,伏身匍匐,自狭窄洞口爬入。洞道仅容一人通行,内壁粗糙,刮擦着肩甲。前行十余步,豁然开朗,现出一间天然石室。穹顶滴水,地面潮湿,角落堆叠着五柄锈蚀刀剑、两副破损皮甲,中央木箱虽腐朽,结构尚存。他掀开箱盖,内藏三袋粟米,其中两袋霉变严重,仅一袋尚可食用;另有一小包盐粒,用油纸包裹,保存完好。
他伸手探至箱底,触到一本厚册。取出后见其外裹油布,拆开后是一卷《六韬》残本,纸页泛黄,边角虫蛀,但“虎韬·奇兵”“犬韬·战骑”等篇名仍可辨识。他指尖抚过字迹,虽古文艰涩,却觉血脉微张。
此书非寻常兵法抄本。书页边缘有批注墨迹,笔力遒劲,内容多为实战推演,如“谷口狭长,宜设伏于高崖,滚木礌石俱备,敌进则断后路,夹击之”。批注者显然精通地形攻防,且曾在类似山谷布阵。
江明盘坐于石室中央,取出随身火镰,引燃枯枝。火光跃动,映照书页。他逐字研读,遇不解处便对照批注,结合现代所知战术体系反复推敲。数个时辰过去,他开始以炭条将关键段落抄录于干燥岩壁,形成简图与要点并列的笔记。
“因地而制胜,因势而导流。”
“弱者守险,强者争野。”
“兵不在多,在精;将不在勇,在谋。”
他凝视“虎韬·奇兵”一页,脑海中浮现避乱谷全貌:谷口狭窄,仅容三人并行;两侧峭壁陡立,攀爬困难;谷内纵深不足三百步,最深处即此塌陷坑洞,易守难攻。若将来敌诱入谷中,于高处设伏,以滚石断其退路,再以伏兵自侧翼夹击,纵兵力悬殊,亦可一战。
念头一起,眼中寒光乍现。他取出腰间断箭,比对书中阵型图示,以炭条在石壁上勾画简易地形图。箭头代表敌军推进路线,短横为伏兵位置,圆点标注滚石堆放点。反复推演三次,漏洞渐少,可行性渐增。
他起身踱步,思路愈发明晰。此谷虽荒芜,却具备天然防御优势。若有数十青壮协防,再辅以简单工事,未必不能守住一时。而流民之中,必有愿战之人。只要能组织起来,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逃难之众。
夜深,火堆渐熄。江明静坐石室门前,手中紧握《六韬》残卷,目光投向谷口方向。星河横亘天际,冷光照亮他眉宇间的决意。他不再只是躲避追杀的孤身过客,而是开始谋划如何在这乱世之中,立下第一道防线。
他起身走入石室,将剩余粟米分装两袋,一袋藏于洞口暗隙,一袋置于身边。刀剑逐一检查,选出三柄尚可使用的,置于手边。皮甲虽破,仍可护要害,他将其摊开晾晒,准备明日修补。
次日清晨,他再次巡查全谷。足迹痕迹已被夜露浸润模糊,昨日黄巾军留下的火把残烬早已熄灭。他绕至谷口另一侧高崖,观察下方通道视野。站在此处,可俯瞰整个谷口进出路线,若在此设哨,敌情一览无余。
他折下枯枝,在崖面划出标记,又自石室取出炭条,记录各点距离与角度。回到石室后,继续研读兵法,重点研习“守险”“设伏”“诱敌”诸篇。每读一段,便结合山谷地形设想应用之法,直至胸中有图,脑中有策。
正午时分,他取出盐粒,以清水化开,蘸指在石壁上书写“守谷七策”:
一、清道断迹,隐匿行踪;
二、设哨高崖,预警来敌;
三、囤物分藏,防劫保需;
四、修械补甲,备战不虞;
五、绘图立规,明岗定责;
六、训民为卒,授简令法;
七、伏击定式,以一当十。
写毕,他凝视良久,终将炭条掷地。此七策虽简,却是他从被动求生转向主动御敌的第一步。无需召唤神兵,无需外援接应,仅凭此谷、此书、此心,便可起势。
暮色再临,他坐于石室门前,手中兵书翻至“虎韬·奇兵”一页。火光映照字迹,他低声念出批注中一句:“凡据险者,不在兵多,而在令行禁止,伏发如雷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谷口沙石微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