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政府孙领导的家宴,安排在了几天后的一个周末。
这天下午,陈峰特意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蓝色卡其布干部装,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,这才骑上自行车,朝着孙领导家所在的胡同赶去。
这面子,给得实在太大了。
在这个年代,能被一位区级领导请到家里吃饭,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,一种认可。
孙领导的家是个标准的两进四合院,虽然不如陈峰家宽敞,但收拾得干净利落,院里种着几株海棠,透着一股浓浓的生活气息。
“小陈来了!快,快进来!”
孙领导亲自迎到门口,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,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,完全没有在办公室时的威严。
“孙领导,太打扰您了。”
陈峰递上用报纸包好的两瓶西凤酒,这是他特意从乾坤匣里拿出来的。
“你这小子,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!”
孙领导嘴上嗔怪着,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去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饭局的氛围比陈峰想象的还要轻松。桌上除了孙领导夫妇,还有另一位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,介绍是市里某个部门的王科长。
孙领导的爱人是个温婉的知识分子,话不多,只是不停地给陈-峰夹菜。
“小陈,尝尝你嫂子的手艺,这红烧肉,可是她的绝活!”
“别听他瞎说,”孙嫂子笑着摆手,“就是普通的家常菜,小陈别客气,就当自己家一样。”
桌上的菜肴丰盛却不奢华,小鸡炖蘑菇,红烧肉,干炸丸子,一盘花生米,一盘拍黄瓜。
酒是好酒,话匣子一打开,官场的隔阂便淡了许多。
他们从工作聊到生活,从北京城的变迁聊到各自的家乡。陈峰应对自如,说话得体,既不显得谄媚,也不过分疏远,恰到好处的恭敬让两位领导都十分受用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孙领导和那位王科长的脸颊都泛起了红光,话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陈峰正低头给孙领导添酒,耳边飘来了王科长刻意压低的声音。
“老孙,最近文化口那边,风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?”
孙领导端起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,他瞥了陈峰一眼,见他似乎在专心倒酒,便也压低了声音回应。
“何止是不对劲。前两天开会,上面提了好几次‘思想’问题,让下面的人要抓紧‘学习’,要勇于‘斗争’。”
王科长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。
“我听说了,好几个大学的老教授都被点了名,说是思想僵化,脱离群众……这股火,怕是又要烧起来了。”
“嘘……慎言。”
孙领导打断了他,端起酒杯,“来,小陈,咱们走一个!”
寥寥数语,钻入陈峰的耳中,却不亚于一声惊雷。
他端着酒杯的手,稳如磐石,脸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与两位领导碰杯,一饮而尽。
但他的心脏,却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思想。
斗争。
这几个词汇,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,或许只是又一次政治学习的信号。
可对于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而言,这分明就是那场浩劫拉开序幕的前奏!
那场持续十年,颠倒黑白,让无数家庭破碎的巨大动荡,真的要来了。
接下来的饭局,陈峰依旧谈笑风生,仿佛什么都没听到。可那些美味佳肴在他嘴里,却已然失去了味道。
饭局结束,夜色已深。
“小陈,我让司机送你回去。”
孙领导热情地说道。
“不了不了,孙领导,喝了点酒,我正好走走,吹吹风。”
陈峰笑着婉拒了这份好意。
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。
告别了领导,陈峰没有骑车,而是推着车,独自一人走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