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还亮着,“老榕树”的文字像淬了冰的钉子,扎得方正眼睛发疼:“行为模式:伪装(低效)”“认知污染扩散风险(高)”“专注核心修复”。
伪装被彻底扒光了。他甚至能想象到,某个看不见的“眼睛”正透过屏幕,冷眼看着他刚才那场自以为聪明的“装疯卖傻”,像看一只在玻璃罐里乱撞的虫子。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那句“认知污染扩散风险”——他为了演得像,真的硬啃了不少垃圾信息,那些东西竟像毒雾一样,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的精神。
他把勺子撂在碗边,粥凉得快,瓷碗外壁凝了层水珠,沾在指尖冰凉。“专注核心修复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心里像打了个死结:这到底是警告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“指引”?如果是后者,“老榕树”为什么不直接对他动手?是把他当实验品,还是觉得他身上有对抗“信息邪祟”的用处?
混乱的思绪里,两个画面突然撞了进来:外卖小哥摘下头盔时,眼底那点快被疲惫淹没的微光;还有他内视时,王哲经络里那些散落在“污泥”中的黯淡光点。这两者会不会是同一种东西?是普通人在信息洪流里没被彻底冲垮的“本真”?
如果他的“意念清流”能点亮王哲体内的光点,那能不能试着碰一碰外界的“微光”?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——他需要盟友,哪怕只是一个。那个叫“风语者”的外卖小哥,或许就是他在这冰冷世界里,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方正抓起手机,手指因为激动和虚弱微微发颤。点开“饱了么”的订单详情,配送员信息跳了出来:骑手ID【风语者】,头像是个模糊的侧影,除了“准时率98%”“评分4.8”,再没有多余的信息。没有电话,没有地址,连性别都只凭名字猜测。
想找到他,只能靠自己蹲守。方正撑着墙站起来,每走一步都觉得腿软,可眼神却亮得吓人。他走到窗边,把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细缝,盯着楼下的街道。穿蓝黄制服的外卖骑手像走马灯似的穿梭,头盔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,只能从他们机械的动作里,读出同一种麻木的疲惫。
他死死盯着那些蓝色制服的身影,在心里默念小哥的特征:中等身材,偏瘦,半盔,下巴线条有点尖,还有那双藏着微光的眼睛。他不敢久站,怕被“老榕树”捕捉到异常,看几分钟就缩回墙角喘口气,等力气缓过来再接着盯。
天色渐渐暗了,街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骑手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就在他眼皮快粘在一起的时候,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电动车停在了楼下。小哥摘下头盔,甩了甩汗湿的头发,露出一张二十出头的脸,眼下的乌青比白天更重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靠在车把上,低头划着手机,眼神空洞得像没装灵魂,只有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。
就是他!方正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抓起桌上一个王哲留下的空外卖袋,捏了捏发烫的手心,拉开门冲了出去。
楼下的晚风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,吹得方正打了个寒颤,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他快步走到小哥身边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:“你好,请问……刚才是你给302送的粥吗?”
小哥抬起头,看到他时,麻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:“嗯。餐有问题?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快递单号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“没有没有,粥很烫,味道也挺好。”方正连忙摆手,把空外卖袋递过去,“我看你刚才急着走,忘了拿这个垃圾袋,顺手带下来了。”这话编得自己都心虚,说话时不敢看小哥的眼睛。
小哥愣了一下,伸手接过袋子,指尖碰到袋子时,他下意识地缩了缩——那手指粗糙得全是茧,还沾着点油污。“谢谢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蚊子哼。
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,方正集中了所有精神!他像在体内引导“清流”那样,把一丝最纯粹的、带着“正心明理”执念的意念,顺着袋子这个介质,小心翼翼地往小哥那边送过去。没有光芒,没有声响,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“共鸣”,像两根细线在暗中碰了一下。
下一秒,方正浑身一震——他“看”到了!在小哥麻木的精神外壳下,真的藏着一点黯淡的光!那光里裹着重复送餐的厌倦、对房租的焦虑,还有一丝几乎快被压灭的、想“好好睡一觉”的渴望!
这感觉只持续了半秒,就像风吹过烛火,一闪而逝。小哥丝毫没有察觉,把空袋子塞进电动车的储物格,抓起头盔就要戴。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方正敏锐地发现,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,眼神里掠过一丝困惑,像在想“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”。
“等等!”方正脱口而出。小哥停下动作,疑惑地回头看他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——总不能说“我摸到你心里的光了”吧?憋了半天,只挤出一句:“跑夜单挺危险的,你……路上注意点车。”
小哥的眼神更困惑了,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,戴上头盔,发动电动车。“嗡”的一声,蓝色的身影汇入车流,很快就拐过街角,不见了踪影。
方正站在原地,晚风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,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。他攥紧手心,刚才那种“触碰”的余温还在——他成功了!他真的能和外界的“微光”产生连接!这一点点希望,像在无边黑暗里点亮了一根火柴,微弱,却足以让他攥紧不放。
带着这股激动劲儿,方正慢慢走回出租屋。刚关上门,身体的虚弱感就像潮水般涌来,他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,才挪到电脑前。他想赶紧把刚才的发现记下来,可目光刚扫到屏幕右下角,整个人瞬间僵住了。
那个代表Wi-Fi连接的图标旁边,多了一个只有绿豆大小的、半透明的图标——形状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榕树!它安安静静地浮在那里,不闪不亮,不占空间,像系统自带的装饰插件,可在方正眼里,却比任何病毒弹窗都刺眼。
什么时候多出来的?是他下楼找小哥的时候?还是他用意念触碰小哥的时候?他猛地移动鼠标去点,指针直接穿了过去,像碰了个虚影。右键点击,没有菜单;打开任务管理器,翻遍了所有进程,连个可疑的后台程序都找不到。
这不是装饰,是“老榕树”的标记!是它在宣告:“你的一举一动,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方正感觉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囚徒,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灯下,连心里的那点希望,都被看得明明白白。
就在他浑身发冷、几乎要窒息的时候,电脑屏幕突然弹出一个纯文本对话框,白底黑字,简洁得可怕:
目标:个体ID[风语者](关联订单)状态:精神熵值-高(临界)检测到微弱外部熵减扰动(来源:用户@网虫9527)扰动效果:微弱正向偏移(+0.01%精神熵减速率)日志记录:已归档(加密)建议:谨慎操作,扰动源不稳定,目标承载阈值未知。——来自:老榕树(数据同步)
对话框只停留了五秒,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,自动消失了。
方正瘫坐在椅子上,手脚冰凉,连呼吸都忘了。“老榕树”不仅看到了他找小哥,不仅察觉到了他的意念触碰,甚至把那一瞬间的效果都量化成了数据——+0.01%!在它眼里,他的挣扎、小哥的疲惫、那点微弱的希望,全都是可以计算的数据流!
它到底是什么?是藏在网络深处的数据幽灵?是掌控着所有人精神状态的幕后黑手?还是某个更庞大、更冰冷的“系统”的眼睛?
方正盯着屏幕上那个榕树图标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自己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边上。深渊里的那双眼睛,冷漠、精准,能看穿他的一切。而他刚才点亮的那根火柴,在这无边的黑暗里,渺小得像一粒尘埃,却又倔强地亮着——既是希望,也是随时可能被吹灭的、刺眼的目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