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风裹着碎冰似的寒意,刮在方正脸上生疼,却远不及体内那股深入骨髓的冷。他踉跄着穿过废弃污水处理厂的铁丝网,裤脚被尖锐的铁丝勾破,露出的脚踝蹭到碎石,渗出血珠,很快又被寒气冻得发僵。左肩的“熵减”结晶已经蔓延到锁骨,半透明的皮肤下,淡青色的血管像被冰封的溪流,每动一下,都有细碎的冰碴感顺着神经蔓延,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肺部像塞满了冷沙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,连吐出来的气都带着白雾。他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力在流失——烙印的光芒在精神核心里只剩一点微弱的萤光,之前爆发时透支的力量还没恢复,现在又被结晶死死压制;更让他心悸的是,体内被净化的“源质”残骸开始躁动,像冬眠的蛇被惊醒,在经络里钻来钻去,带来一阵阵混乱的刺痛。
“归位……”无面者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,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。方正扶着斑驳的围墙喘息,嘴角溢出一丝带着冰晶的血沫——归位是什么意思?是把他和陈风都变成“守墓人”的工具,还是彻底销毁?他不敢深想,只知道必须活下去,只有活着,才能找到陈风,才能解开这一切。
可这座被“老榕树”监控的城市,连呼吸都像在被监视。他摸出口袋里的旧手机,屏幕碎得像蛛网,信号条只有微弱的一格。指尖颤抖着拨通陈风的号码,听筒里只有“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”的机械提示音,一遍又一遍,敲得他心头发沉。
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,光线越来越亮,却照不进他眼底的绝望。他滑坐在巷口的阴影里,后背贴着冰冷的墙,肩头的血混着冷汗浸湿了衣服,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——难道刚从实验室逃出来,就要死在这无人的小巷里?
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的巷口慢慢重影时,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巷尾的阴影里传来:“哥们儿,再硬撑,骨头都要冻碎了。”
方正猛地惊醒,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(那里早已没有武器),肌肉瞬间绷紧。抬头望去,只见个裹着洗得发白的破旧军大衣的流浪汉,蹲在垃圾桶旁边,手里晃着半瓶标签模糊的劣质白酒,醉眼惺忪的样子,可那双浑浊的眼睛,却精准地落在他左肩的结晶上,没有丝毫躲闪。
“别紧张,我不是‘老榕树’的狗,也不是戴面具的。”流浪汉灌了口酒,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,在下巴的胡茬上冻成细小的冰粒,“你肩膀那玩意儿,我见过——十年前,有个跟你一样的人,也带着这‘冰疙瘩’,最后没撑过三天。”
方正的心脏猛地一缩——十年前?这人到底是谁?他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帮我?”
“就个看桥洞的老李,没名字,没来头。”流浪汉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牙缝里还沾着菜叶,“知道个能躲的地方,在废弃铁路桥底下,‘老榕树’的信号扫不到,老鼠都嫌那儿味儿大。想活,就跟我走;不想活,等天亮了,巡逻队一来,你这‘熵减’结晶的光,隔着三条街都能看见。”
他说完,踉跄着站起来,军大衣下摆扫过地上的垃圾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方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又摸了摸肩头越来越疼的结晶——没有选择了。他咬着牙,撑着墙慢慢站起来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跟了上去。
老李带着他绕了七八个弯,穿过全是积水和垃圾的窄巷,最后钻进一个废弃的铁路桥洞。桥洞里弥漫着铁锈、霉味和尿臊味,风从桥洞两端灌进来,带着呼啸声。深处用破木板和塑料布搭了个窝棚,勉强能遮风,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罐头瓶和一床发黑的棉絮。
“喏,就这儿了,进去吧。”老李掀开油腻的塑料布,一股混杂着汗味的热气涌出来,“里面有半瓶水,还有块干硬的面包,自己拿。”
方正犹豫了一下,还是弯腰钻了进去。窝棚里狭小昏暗,但比外面暖和不少。他靠着木板墙坐下,刚想喘口气,突然感觉到精神核心里的烙印轻轻颤了一下——不是他主动调动,而是一种被动的、遥远的共鸣!
是“锁孔”!是陈风体内的结晶!
方正猛地睁开眼,立刻沉下心神,将所有意念集中到烙印上,像对着深渊呼喊般,引导着那丝微弱的波动,试图建立链接。链接极其脆弱,断断续续,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电线,但他还是捕捉到了模糊的感知——
一片绝对的黑暗,是被掩埋的实验室废墟。陈风(锁孔)静静地站在中央,后颈的白色晶体散发着柔和的光,像黑暗里的灯塔。而他对面,无面者依旧穿着宽大的黑袍,纯白的面具在微光下泛着冷光,两人之间没有说话,只有无形的精神力在碰撞。
更让方正震惊的是,他“看”到锁孔的光芒在缓慢变强——不是在对抗,而是在吸收!吸收无面者身上散发出的古老“秩序”力量!像干涸的海绵吸水,而无面者竟然没有阻止,反而像在“喂食”般,默许着这一切!
同时,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碎片飘了过来,带着困惑和挣扎:“我是陈风……还是锁孔?为什么……身体不听使唤?”
是陈风的意识!他还没被完全吞噬!方正的心脏猛地一揪,刚想再深入感知,链接突然像被剪刀剪断,精神一阵刺痛——无面者发现了!
“嘶——”方正倒吸一口冷气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老李不知何时蹲在了窝棚口,手里拿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牌,上面刻着像电路板一样的复杂纹路。
“别费劲了,那玩意儿隔着几十米厚的土,你探不出什么。”老李把金属牌扔给方正,“拿着这个,去城南的‘老张废品回收站’,找一个瘸腿的老张头,就说‘看桥洞的老李让你来的’。他那儿有能压你肩膀这‘冰疙瘩’的东西。”
方正接过金属牌,入手沉甸甸的,纹路摸着硌手。“他是什么人?为什么会有压制结晶的办法?”
“一个跟‘老榕树’有仇的倔老头,以前是搞‘熵能’研究的,后来被‘老榕树’逼得家破人亡。”老李灌了口酒,声音突然沉下来,“不过你得快点——你肩膀这结晶,最多再撑三天。三天后,它会冻透你的心脏,到时候神仙都救不了。”
三天?!方正的瞳孔骤缩,他摸了摸左肩的结晶,能感觉到寒意正往心脏的方向蔓延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他再次问道,语气里带着急切。
老李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苦涩:“十年前,我没救成那个带结晶的人,看着他冻成了冰块。现在看见你,就想试试……再说,你和下面那个小子,身上有能烧了‘老榕树’的火种。虽然这火种,可能会把你们自己也烧了。”
他说完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佝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桥洞外的晨光里。方正握紧金属牌,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——三天,城南废品站,这是他唯一的生路。
他挣扎着站起来,刚要走出窝棚,突然瞥见桥洞角落的阴影里,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蜘蛛,正悄无声息地收回镜头,然后钻进碎石缝里,消失不见。
有人在监视老李?是“老榕树”,还是“守墓人”?方正的心猛地一沉,握紧金属牌,加快脚步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——他不仅要和时间赛跑,还要躲开暗处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