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碗碗温热的米粥,不仅暖了京城底层百姓的肠胃,更像一粒粒种子,在无数人心间悄然种下了一点微光。
这点微光,很快便借由一位丹青圣手的笔,汇聚成了一幅足以照亮时代的画卷。
李墨之,当朝画道魁首,平生最厌应酬权贵,却在萤记食坊外默默坐了三日。
他未曾言语,只是看,看那些面带愁苦而来、满怀温饱而去的百姓,看苏晚萤那双忙碌却始终清澈的眼。
三日后,他闭门谢客,泼墨挥毫,一幅《烟火通心众生相》横空出世。
此画一反李墨之过往空灵写意的风格,构图平实得近乎笨拙。
没有奇山秀水,没有云中仙阁,只有一方食坊,一张长桌,一群最普通不过的凡人。
然而,画卷展开的瞬间,一股磅礴的生命力却扑面而来。
围桌而食的流民,脸上不再是麻木,而是被热粥烫出的满足红晕;锦衣华服的官员家眷,正低头认真听着什么,神情专注;一个双目蒙着白布的盲童,小手笨拙地揉着面团,嘴角却咧着大大的笑;角落里,一位满脸褶子的老妪端着空碗,眼中含笑,那笑意仿佛能穿透纸背,直抵人心。
这幅画,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,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地在京城文人圈中晕染开来。
恰逢致仕在家的老尚书周文渊举办雅集,偶然得见此画,当场失态,手持画卷,老泪纵横,连声赞叹:“有《清明上河图》之遗风!不,此画更胜一筹!上河图绘的是盛世繁华,此图画的,却是人间大道!”
周老尚书当即以千金购下此画,并亲笔题跋于画卷留白处:“民之所乐,在饱暖之间;政之所要,在视民如亲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《烟火通心众生相》的价值,瞬间从艺术臻品,拔高到了治世名篇的层次。
一时间,京中士大夫竞相传阅摹本,甚至有清正的官员将其悬于自家厅堂,朝夕观之,以示清廉自勉。
安亲王府,书房。
夏启渊负手立于画前,已经看了足足半日。
与周老尚书的激动不同,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波澜,只有一丝了然于胸的微扬嘴角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幅画的真正力量,不在于李墨之的笔触有多精妙,也不在于周文渊的题跋有多深刻,而在于它用一种最温和、最不容置疑的方式,宣告了一种新秩序的诞生。
画中人,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数字,不再是奏折里等待赈济的灾民,他们是有血有肉、有悲有喜的主体,他们的温饱与尊严,第一次如此清晰、如此震撼地呈现在了当朝权贵的眼前。
他们,值得被“看见”。
“来人。”夏启渊声音低沉。
一名亲卫悄然入内。
“将此画摹拓十份,用最好的工匠,务必分毫不差。”他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上,“八份加急送往边关八大总兵,两份送往江南与西北的刺史手中。”他顿了顿,拿起笔,在信笺上写下寥寥数字:“观此图者,可知民心向背。”
最后一份摹本,则被他小心翼翼地卷起,不着痕迹地夹入了一本即将呈给皇帝的《农桑策》修订版中。
位置,恰好在论述“民生教化”一节的空白处。
风波,来得比预想中更快。
数日后的早朝,气氛肃穆。
一位年轻的御史突然出列,声色俱厉地弹劾:“臣,弹劾城南‘萤记食坊’!此坊以小恩小惠收买人心,更有女子公然抛头露面,聚众讲说,蛊惑士民,淆乱尊卑,长此以往,国之体统何在?纲常伦理何存?恳请陛下下旨,即刻查封,以正视听!”
朝堂上一片寂静,不少人暗自点头。
苏晚萤的名头近来确实太盛,惹了红眼病的不在少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