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保躬着身子,头垂得更低了些,烛光在他花白的鬓角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贵妃这句轻问而凝滞了片刻。
他知道,这看似寻常的一问,实则是在探寻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。
“回娘娘,”冯保的声音沉稳而谨慎,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,“老奴以为,那位苏姑娘,怕是只愿做一只在广阔天地间啼鸣的黄鹂,而非困于金丝笼中的画眉。她的饭,之所以能安抚人心,或许正是因为其中熬煮着市井的烟火与自由的风。若真入了这宫墙,只怕那味道……也要变了。”
这话说得极为大胆,却也无比真诚。
冯保在宫中侍奉多年,最懂人心。
他看得出,苏晚萤那双眼睛里,没有攀附权贵的渴望,只有一片清澈的湖泊,倒映着她想做的事。
贵妃听了,非但没有动怒,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那倦意似乎也随之散去了几分。
她将铜牌轻轻放回紫檀木盒中,指尖划过盒盖上精美的雕花,眸光悠远:“是啊,是本宫贪心了。一只习惯了翱翔的鸟儿,怎能强求它停在枝头?冯保,传本宫的懿旨,让掌膳司的人都学着点。以后采买‘萤记’的膳品,就当是给这沉闷的宫里,请进来一缕鲜活的烟火气吧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:“也叫他们看清楚,什么才是真正能‘通心’的食物。若再有谁敢捧上那些虚有其表、败人脾胃的东西,就让他们自己尝尝,什么叫食不下咽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冯保心中一凛
与此同时,城南的“烟火通心”巷口,早已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自从苏晚萤宣布成立“萤记联营坊”,整个巷子的气氛都变了。
赵娘子卖的炊饼,如今用的都是苏晚萤改良过的面方,不仅更香更软,还能多放两天。
巷尾磨豆浆的王伯,得了苏晚萤指点,在豆浆里按时令添入些微百合或薏仁,清肺润燥,每日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得精光。
众人不再是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,而是成了一支拧成一股绳的队伍。
每日清晨,苏晚萤会亲自检验各家准备的食材,确保品质统一。
她制定的标准极其严苛,从一粒米的饱满度,到一棵葱的鲜嫩度,都有明确的要求。
起初还有人觉得繁琐,但当他们看到月底分到手的银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时,所有的怨言都化作了干劲。
“萤丫头,你真是我们的活菩萨!”赵娘子一边麻利地打包着刚出炉的炊饼,一边感激地对正在巡视的苏晚萤说道,“以前我们是靠天吃饭,如今跟着你,是靠手艺吃饭,这心里头,踏实!”
苏晚萤笑了笑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洋溢着希望的脸庞,轻声道:“大家凭本事挣钱,踏实是应该的。往后,我们的招牌会越来越亮,能照亮的地方,也该越来越广。”
然而,光亮所及之处,必然会刺痛某些早已习惯了黑暗的眼睛。
这日午后,食客稍歇,巷口却忽然被几个身着短打、膀大腰圆的汉子堵住了。
为首的是个三角眼,脸上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,他径直走到“烟火通心”的粥棚前,用指节“咚咚咚”地敲了敲桌子。
“你就是苏晚萤?”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,粗粝刺耳。
崔九郎立刻从一旁蹿了出来,护在苏晚萤身前,警惕地盯着来人:“你们是什么人?想找麻烦?”
三角眼嗤笑一声,根本没把崔九郎放在眼里,目光依旧锁定着苏晚萤:“小姑娘家家的,生意做得不小啊。不过,这南城的买卖,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。南城有南城的规矩,你这‘联营坊’,问过咱们‘四海通’的东家了吗?”
“四海通”是南城最大的粮油商行,背后据说有官府的影子,平日里欺行霸市,城南的小商贩们无不深受其苦,却敢怒不敢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