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将陆家大宅的喧嚣与血腥一并吞噬。
风波看似平息,但苏晚萤心中的警钟却敲得更响。
她很清楚,今夜的震慑,不过是斩断了毒蛇的一颗獠牙,其盘踞的巢穴与深藏的毒囊,依旧完好无损。
陆万仓背后若无官府庇护,绝无可能在云阳县横行如此之久。
归萤堂的后院柴房,烛火摇曳。
苏晚萤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胡三拐,只将一本崭新的空白账册轻轻放在他面前。
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你说你抄录了他所有的交易记录,是也不是?”
胡三拐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恐与挣扎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我不要你指认,也不问你的过往。”苏晚萤的目光清冷如月,“把你知道的写下来。不必署名,写完后也不必立刻交给我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chùa的凉意,“等你哪天觉得,可以对得起那些没能活着从十里坡出来的姐妹时,再把它给我。”
胡三拐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,他伸出手,又缩回,反复几次,最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死死攥住了那本空白的账册。
那册子仿佛有千钧之重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那一夜,他就在柴房枯坐到天明。
眼前没有烛火,只有无边的黑暗,黑暗中,一幕幕往事如同鬼魅般反复上演。
他仿佛又看到了妹妹瘦弱的背影,听到了烙铁按在皮肉上那“滋啦”一声的惨响,以及她临终前那双空洞绝望、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三日后的清晨,归萤堂的厨娘在灶膛里生火时,发现了一本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账册。
纸包上,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触目惊心:“我不能做官差,但我可以做鬼差。”
账册被送到苏晚萤手中,她一页页翻过,面沉如水。
里面的内容比她想象的还要惊心动魄。
整整五年,陆万仓与县衙书吏周扒皮狼狈为奸,通过篡改户籍、伪造婚契的手段,将数十名家破人亡的孤女登记为“逃奴”,再以极低的价格卖给窑子,或送给富户乡绅充当不见天日的玩物。
其中两名姿容绝色的女子,竟是送往京城,作为孝敬某位御史的“外室人选”。
而最让苏晚萤瞳孔紧缩的,是最后一页的一笔交易。
那是一整片军屯废址的转让文书,上面赫然盖着兵部调拨军需时才会使用的勘合大印!
这意味着,陆万仓不仅是个人贩子,他背后牵扯的,是一张从地方到中央,甚至染指军务的腐败巨网。
“兰舟,”苏晚萤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依大周律例,将这账册上涉及的每一条罪状,每一个名字,对应的法条与刑罚,逐一标注出来。”
谢兰舟接过账册,只看了一眼便脸色煞白,但他没有多问,立刻领命而去。
苏晚萤深吸一口气,开始布局。
她将谢兰舟标注好的关键证据,连同账册原文,一式誊抄了三份。
第一份,用蜡封好,藏入了萤济堂药柜最深处的密匣之中,作为最后的底牌。
第二份,她亲手交给了沈砚,让他通过夏启渊的秘密渠道,直呈天听。
而这最后一份,也是最狠的一份,她交给了崔九郎。
她将那些冰冷的罪状,改编成了一个通俗易懂、情节跌宕的话本,取名《十里坡血契录》。
没有指名道姓,只用“陆屠户”、“周师爷”等绰号代指。
她亲自在话本封面上,用炭笔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背影,在无边黑暗中执灯前行,旁边题了一行小字:“有些黑暗,不是为了藏着罪,是为了照亮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