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摇曳的光芒终被黎明的第一缕晨光取代。
整整七日,紫宸殿的烛火未曾熄灭。
堆积如山的奏报来自帝国最贫瘠的角落,字里行间浸透着尘土与饥饿的气息。
夏启的皇帝,这位已过天命之年的君主,第一次如此细致地审视着他疆土的肌理,那些被繁华京城遗忘的沟壑与伤痕。
第七日破晓,他终于放下朱笔,眼中布满血丝,声音却前所未有的清明:“传朕旨意,召昭宁郡主五日后入宫,朕要亲问农政。”
圣旨如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,在朝堂之上掀起万丈波澜。
然而,更让百官震动的,是皇帝接下来的两道命令。
第一道,撤去紫宸殿主座后那面象征着江山永固的九龙戏珠屏风。
第二道,命内务府将那尊沉重的金漆龙椅,向前挪移三尺,直至距离丹墀玉阶仅剩一步之遥。
当龙椅沉重地落在新的位置时,整个大殿的格局都为之改变。
皇帝的威严不再是高高在上,隔着层层阶梯,而是仿佛要从云端走下,与凡尘面对面。
“陛下,万万不可!”须发皆白的太傅第一个跪倒在地,声泪俱下,“此举不合礼制!龙椅居高,方显天子之尊,俯瞰众生。如今……”
皇帝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,目光越过太傅的头顶,望向那空无一人的殿门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疲惫与决绝:“若真有治世之才立于阶下,朕不愿再与她隔着山川河海。”
一言既出,满殿死寂。
太傅伏地不起,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群臣们或惊或疑,纷纷垂下头,不敢直视那张近在咫尺的龙椅。
香炉中的瑞脑香无声燃烧,轻烟袅袅,将这诡异的寂静渲染得更加凝重。
昭宁郡主府。
接到诏书的苏晚萤,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她没有去挑选华美的宫装,也未召见礼官询问觐见细节,而是将萤田社所有核心成员召集到了别院的稻田边。
一场特殊的遴选正在进行。
对象不是能言善辩的管事,也不是经验丰富的老农,而是一群刚刚告别饥饿的孩子。
他们在田埂间奔跑,用最质朴的语言描述着萤禾从播种到收获的全过程。
最终,那个名叫小禾的瘦弱男孩,因其对土地最真挚的敬畏和对每一粒米饭最纯粹的珍惜,被选中了。
苏晚萤亲手为他换上干净的麻布衣衫,将一枚刻有“光照幽冥”四字的小巧铜铃系在他的腰间。
她没有给他准备繁琐的讲稿,只递上一封信,温言嘱咐:“此去面圣,不必跪拜,也无需恐惧。陛下问什么,你便答什么。他若问你如何学会耕地,你就告诉他,是饥饿教会的;他若问你萤禾米饭什么味道,你就告诉他,那是你吃到的第一口甜。”
她看着小禾清澈又紧张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记住,你不是去求取荣华富贵,你是替千千万万个像你一样,曾经沉默在黑暗里的人,去开一次口。”
夜色渐深,夏启渊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别院。
他带来了宫中的密讯,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姐姐:“父皇近日常独坐御花园,对着一池残荷,反复念一句诗:‘萤昭并蒂,光照幽冥。’他还特意召见了当年掌管义仓的老人,问起母亲……主持义仓时的种种事迹。”
夏启渊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姐,他或许……早已知道了些什么。”
苏晚萤正临窗擦拭着一枚玉佩,闻言动作微微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