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份名为《劝农十二策》的文书,仿佛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,在整个大夏王朝的都城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户部尚书府邸,书房内一片狼藉。
胡尚书面色铁青,将那份文书撕成了漫天飞雪,怒喝道:“黄口小儿,深闺女子,也敢妄议国政!滑天下之大稽!”他将这视作对他浸淫官场数十年的最大羞辱。
然而,次日清晨,他晨练归来,却见自己最信任的老仆妇,正蹲在角落里,借着熹微的晨光,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片拼凑起来,用粗糙的手指蘸着口水,试图辨认上面的字迹。
胡尚书眉头一皱,厉声问道:“你在做什么?”
老仆妇吓得一个哆嗦,慌忙跪下,颤声道:“老爷恕罪,老奴……老奴只是觉得这上面写的法子有用。老奴的兄弟在乡下,信里刚提过,说春耕要累死两头牛。可这纸上说,用什么新的曲辕犁,再配合什么垄作法,能省下一头牛的力气……老奴就想着,抄下来,或许能救我那兄弟一家老小的命。”
省下一头牛的力气……这几个字如重锤般砸在胡尚书心头。
他一生都在和户部的账目、国家的钱粮打交道,比谁都清楚“一头牛”对一个农户意味着什么。
那不是牲畜,那是半条命,是全家的希望。
他挥了挥手,示意仆妇退下,自己却在原地站了许久。
最终,他俯下身,一片一片地将那些被他鄙夷的碎片捡起,回书房用浆糊仔细粘好,郑重地锁进了自己最私密的匣子里。
与胡尚书的纠结不同,兵部衙门里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侍郎看完文书,二话不说,当即叫来心腹亲卫,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,沉声道:“八百里加急,送回我乡下老家,告诉族中管事,把那三十亩新开的坡田,全部拿出来,即刻试种上面所说的‘萤禾’!所需钱粮,从我俸禄里支!”军人出身的他,信奉的是实践出真知,任何能增强国力的东西,都值得一试。
朝堂的风向,变得愈发诡异。
三日后,国子监赵祭酒联合工部、礼部,破天荒地召开了一场名为“春政评议会”的集会。
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,他竟特邀了一位名叫刘远山的秀才,以“民间代表”的身份列席。
当这位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,身形瘦削的教书先生,颤巍巍地步入庄严肃穆的议政大殿时,满朝文武先是死寂,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。
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秀才,竟敢与他们同殿议事?
这简直是开朝百年来的奇闻。
刘秀才脸色涨红,双手紧紧攥着一份泛黄的手稿,紧张得指节发白。
赵祭酒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,他深吸一口气,展开手稿,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语调,朗声念诵起来:“……月出东山,萤火点田。妇人扶犁,童子拾穗……”
他念的,是自己所作的《萤田赋》。
起初,殿内的嘲弄声还未停歇,可当他讲到“女子下田、孩童识字换粮”的实景时,笑声渐渐稀落。
他放下手稿,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,环视着一张张锦衣玉食、面容倨傲的脸,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:“诸位大人,你们笑我粗鄙,笑我不知礼数。可你们……你们可知,一个饿极了的孩子,在睡梦里,是如何紧紧含着一根空瘪的稻穗,生怕被别人抢走的吗?”
殿内瞬间死寂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那句问话,像一根无形的针,刺破了所有冠冕堂皇的言辞,直抵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某个角落。
唯有殿角的铜鹤烛台,烛火噼啪作响,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晦暗不明。
就在朝堂之上陷入激烈辩论之时,一股暗流正在都城阴暗的角落里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