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纸,没有足够快的印刷之法,所谓的“千纸计划”,不过是昙花一现的笑话。
铁老匠人颓然坐倒在草席上,他这一辈子敲敲打打,自认手艺不输任何人,可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官府势力,个人的技艺显得如此渺小无力。
苏晚萤静静地听完汇报,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。
她走到桌案前,铺开一张仅剩的粗糙麻纸,拿起一截炭笔,在上面迅速勾画起来。
她的动作极快,笔下的线条却清晰无比。
一个个奇特的轮廓在纸上浮现,有齿轮,有滚轴,有压杆……那些结构匪夷所思,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工匠的认知。
这并非完整的图纸,而是一些核心部件的示意图,充满了断点与留白,仿佛是梦中的呓语。
“铁老,”苏晚萤放下炭笔,将那张画满了奇怪图形的纸推到老铁匠面前,“你看这个。”
老铁匠浑浊的双眼扫过图纸,起初是茫然,继而是困惑。
他看不懂,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能做什么?
这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“姑娘,这……这是何物?”
苏晚萤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伸出手指,点在其中一个仿佛纺车般的滚轮上,轻声道:“我们现在,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‘盖’。如果,我们能让字模固定在这里,让纸从下面走,让墨自动刷上去,让这个轮子滚一圈,就印好一张呢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如同一道惊雷,在老铁匠的脑海中轰然炸响!
让纸走?让墨自己刷?滚一圈就是一张?
这几个简单的词汇,彻底颠覆了他数十年来对印刷、对器械、对金石木工的所有认知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简陋的图纸,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。
那些原本毫无关联的古怪零件,在他的脑海中开始疯狂地旋转、重组。
他那双摆弄了一辈子锤子和刻刀的手,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他仿佛看到了一头钢铁巨兽正在沉睡中苏醒,那转动的齿轮是它的心跳,滚动的墨轴是它的血脉。
这东西一旦造出来,别说一天一千张,一天一万张、十万张都非难事!
窗外,巡城兵马的呼喝声由远及近,火把的光亮将窗纸映得一片通红,仿佛随时都会破门而入。
屋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紧张地握紧了腰间的兵刃。
然而,铁老匠人对此恍若未闻。
他所有的心神,都被眼前这张薄薄的麻纸彻底吸了进去。
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,熄灭的火焰被重新点燃,并且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熊熊燃烧。
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图上的每一个线条,口中喃喃自语,像是在回答苏晚萤,又像是在对自己立下军令状:
“不用铜……铜太软,经不住这般滚压……要用铁,不,得是百炼的精钢!这齿轮的咬合,差一丝一毫都不成……还有这压杆的力道,必须得均匀,得像天神的手,稳稳地压下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