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冲天而起的浓烟如一条狰狞的孽龙,盘踞在归萤堂上空,将女学大典的赫赫华光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金石丝竹之声尚未完全停歇,便被惊恐的尖叫与杂乱的奔走声淹没。
大火,以一种决绝而惨烈的方式,宣告了这场盛典的终结。
林舟带着一身焦味冲到苏晚萤面前,脸色铁青如铁。
“堂主,三百孤女的名册被烧毁了大半,账册也……”他声音艰涩,递上一片尚未燃尽的残页。
焦黑的纸片上,一行墨字却因火焰的炙烤而愈发醒目,仿佛是淬了毒的烙印:“伪善之人,何德堪师?”
短短八个字,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归萤堂乃至苏晚萤的脸上。
流言比火势蔓延得更快,人群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,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便会疯狂滋生。
“纵火者对堂内布局了如指掌,避开了所有暗哨与机关,”林舟的声音压得极低,充满了屈辱与愤怒,“必是……我们自己人。”
苏晚萤立于一片焦土之上,昔日窗明几净的学堂已成断壁残垣。
空气中弥漫着木炭与纸灰的呛人气味,她却仿佛未闻。
她的目光落在脚边一处瓦砾下,那里压着半片杏色的香囊。
她俯身,用两根素白的手指轻轻拈起。
香囊的绣工不算精致,甚至有些稚拙,但那半个绣坏了的“桃”字,却像一根针,瞬间刺破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。
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但她的脸上没有泪,甚至没有过多的悲伤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,平静得令人心悸。
“她回来了。”她对着虚空轻声说道,像是在陈述一个等待已久的事实。
“这一次,我不追了。”她顿了顿,将那半片香囊收入袖中,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暮色,“我等她,亲自来看。”
次日清晨,天光微熹。
苏晚萤没有去处理归萤堂的残局,也没有去追查纵火的叛徒,反而独自一人,走进了侯府那座早已荒废的西园。
这里杂草丛生,断井颓垣,是府中最低贱的奴仆都嫌弃的地方。
而这里,曾是她母亲翠缕浣衣劳作了整整十年的地方。
她带来三样东西:一本全新的空白账册,一碗清水,以及她自己。
她在西园那口枯井的石沿上盘膝坐下,将账册平铺于膝上。
闻讯而来的百姓将西园围得水泄不通,他们不解、好奇,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。
“看,侯府的千金大小姐,归萤堂的苏大善人,这是在做什么?”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道。
“怕不是被一把火烧傻了,在这里装神弄鬼!”另一人附和着,引来一阵哄笑。
苏晚萤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,她伸出纤长的食指,在清水碗中轻轻一蘸,随即落于空白的册页之上。
水渍迅速洇开,她一边写,一边用一种平缓到近乎冷漠的语调,清晰地念了出来。
“癸未年,三月十五。翠缕,代主试药,呕血三升,浸透裙摆。掖庭医官记:‘体弱不适,并无大伤’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古井深处捞出的寒冰,砸在众人心头。
写完一行,水渍渐干,字迹消失,仿佛从未存在过,但那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,却已深深烙印在每个听见的人心中。
“癸未年,冬至。翠缕,为寻丢失的二小姐御寒披风,于冰湖跪足三个时辰,双膝尽废。侯夫人赏:‘忠仆’二字。”
“甲申年,七月初七。翠缕,被诬偷窃主母珠钗,受鞭笞三十,背无完肤。三日后,珠钗于大小姐枕下寻获,此事不了了之。”
她不辩解归萤堂的大火,不澄清自己的伪善之名,只是像一个最忠实的记史者,一笔一画,一字一句,将一个名为“翠缕”的卑微女奴的一生,缓缓铺陈在日光之下。
第三夜,天降细雨。
碗中的清水早已写尽,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和发梢。
她没有停下,只是拔下头上那根最简单的荆木簪,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掌心。
鲜血涌出,混着雨水,在册页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赤色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