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甲申年,腊月十七。翠缕之女走失,其冒风雪寻三昼夜,遍访城中,喉裂声哑,无人应门。”
念到此处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攀上西园的残墙。
那是个身形瘦削的女子,一身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燃烧着滔天恨意的眼睛。
正是小桃。
她立于屋檐一角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雨中用血写字的女人,掌心中,一枚淬了剧毒的银针已然蓄势待发。
这个女人,霸占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,用她母亲的血泪,铺就了自己的青云路,如今还在这里惺惺作态!
杀意沸腾如滚水,小桃的指尖已经绷紧。
就在此时,苏晚萤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血与雨的腥甜,却清晰无比:“翠缕曾于灶台暗格,藏干饼半块,风干如石。人问何用,其笑曰:‘留予吾女归时食’。”
话音入耳,小桃高举的手猛然僵在半空。
那块石头一样的干饼……她记得。
那是母亲塞给她,让她在路上吃的最后一点东西。
那不是抛弃,是……最后的叮嘱?
她眼中的寒冰,在这一刻,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而在人群之外的暗处,阿丑焦急地对林舟比划着手语,双手翻飞如蝶。
他曾是侯府地牢的看守,他告诉林舟,地牢最底层有一条废弃的暗道,直通城外。
当年,他曾在那暗道的墙壁上,看到过无数绝望的指甲抓痕,其中一处,用血混着泥,刻着三个字——“桃儿,勿寻。”
林舟恍然大悟!
当年的小桃根本不是走失,也不是被翠缕抛弃,而是被人迷晕后,通过暗道送出了侯府!
这对母女,至死都未能再见一面!
他心神剧震,正要冲上去将真相公之于众,苏晚萤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,微微抬手,制止了他。
“此刻揭破,只会让她更恨我窃取了她的人生。”她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,“让她听,让她自己,听见真相。”
第七日,黎明。
苏晚萤的十指已是血肉模糊,整本账册都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。
她落下最后一笔,声音嘶哑,却如洪钟贯耳。
“翠缕,卒于甲戌年春,年三十七。无谥,无碑,唯此井畔老槐,知其名姓。”
话音刚落,漫天细雨竟骤然变得稠密。
那无数雨丝垂落,不再是透明,竟似饱蘸了浓墨,在空中交织、勾勒,幻化出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名字!
那是“张三”、“李四”、“王妞”……是每一个曾受过归萤堂救助、此刻正为苏晚萤默默祈祷的孤女、贫民、流浪者的名字!
万民之念,竟引动天地异象!
这哪里是伪善之人的罪证,分明是一部活生生的“恩人录”!
“噗通”一声,屋檐上的小桃直直跪倒在泥水之中,手中的毒针坠落在地。
她望着那个血人一般的苏晚萤,望着那漫天由感恩汇成的名字,心中坚守了十年的恨意高墙,轰然倒塌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?”她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喊出声,声音破碎不堪,“你既然知道这一切,为什么……不能救她一次?!”
雨幕深处,苏晚萤缓缓抬头,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凄冷的晨曦。
“现在,我来补这一笔。”
她的目光穿透雨帘,直直落在小桃身上,那眼神深邃如海,既有悲悯,又有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这不再仅仅是为了一个叫翠缕的婢女,更是为了一段被扭曲的命运,一场深埋的阴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