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当年苏府的老人,也是翠缕为数不多的朋友。
“小姐……”陈阿婆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入怀中,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银发簪。
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发簪塞进苏晚萤温暖的掌心。
“这是……翠缕……托我保管了二十年的……”阿婆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“她说……若有一天……你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人物,就……就还给你……她说……这是你小时候贪玩,掉在井台上的……”
苏晚萤怔怔地凝视着掌心那枚发簪。
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海棠花,其中一片花瓣已经残缺。
她记得,这是母亲在她五岁生辰时,亲手为她别在发间的。
那一天,母亲笑着说:“我的萤儿,要像这海棠花一样,虽娇不俗,风姿绰约。”
原来,翠缕一直都收着。
那一瞬间,苏晚萤忽然全明白了。
翠缕不是没有恨过,不是没有怨过。
只是她最终选择将对这不公命运的全部怨恨,换成了对她这个“小姐”最沉默、最决绝的守护。
她守护的,是苏晚萤心中那个完美无瑕的母亲,是苏家那块不能染上污点的金字招牌。
当夜,苏晚萤摒退了所有人,独自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。
天将明时,她取出一本全新的册子,在灯下,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——《归萤录》。
但这一次,她翻开的第一页,写的不是某个达官显贵的善行,而是用她从未有过的庄重笔迹,写下了篇名——《翠缕传》。
在文中,她没有再用一个“奴”或“婢”字,而是写道:“翠缕,吾母之姊妹,情同骨肉。生于微末,殁于无名,家国之尘光也。”
写完,她唤来管家林舟,下了她接掌归萤堂以来最严厉的一道命令:“传我之令,自今日起,凡归萤堂所录之一切善行,卷首必须附上受难者之姓名、年岁、籍贯,乃至遗言。若无名,便寻其名;若无后,我归萤堂便是其后人!”
林舟大惊失色,劝道:“小姐,此举无异于将所有陈年伤疤都揭开来,恐怕会引来更多深不见底的仇怨和麻烦!”
苏晚萤缓缓摇头,目光望向窗外那轮即将隐去的冷月,眼神清澈而坚定:“若善行必须踏着无名者的尸骨才能彰显,若光明必须以遗忘黑暗为代价,那它本身就是一种罪。林叔,记住,若善怕痛,便不配称为光。”
窗外,天色由墨蓝转为鱼肚白。
一缕晨曦刺破云层,照亮了书桌上那本墨迹未干的《归萤录》。
这一夜写下的,不再是一本记录善行的功德簿,而是一封向整个黑暗世道宣战的檄文。
苏晚萤知道,当她落下最后一笔时,一场席卷京城乃至天下的风暴,已然无可避免。
而她,将立于风暴之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