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过天青,井台边的泥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,却洗不净那跪了一夜的悲戚。
小桃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,唯独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恨意。
她看着缓步走来的苏晚萤,没有起身,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纸包好的密信,狠狠掷在苏晚萤脚下的湿泥里。
信封上,一个狰狞的墨色鬼脸印记若隐若现。
“这是‘晦明会’给我的任务。”小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他们让我潜伏在你身边,找到你的弱点,毁掉你‘仁心善德’的名声,逼你向他们低头。他们说,只要我做得好,就能告诉我娘的真正死因。”
她凄厉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满是泪水:“可笑吧?我像条狗一样听他们的话,只为求一个真相。可我现在不想知道了,我只想问你,苏晚萤!若你真的清白无辜,为何这二十年来,这世上只有我娘一个人,无声无息地烂在地底?为何你的‘归萤堂’名满天下,她的名字却连一块最破的墓碑都换不来?”
苏晚萤没有去看那封信,她的目光越过小桃,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。
她轻声反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空茫:“你可知,我每年清明,都会在京郊乱坟岗,为一座无名新坟放一盏莲花灯?”
小桃浑身一震,随即冷笑起来,那笑意比哭声更绝望:“一盏灯?乱坟岗的孤魂野鬼成千上万,你那点微光,照得到九泉之下的冤屈吗!”
话音未落,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从旁传来。
“老婆子我……我见过她最后一面……”
众人回头,只见柳妈妈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,步履蹒跚地走来。
她浑浊的老眼噙满泪水,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:“那天晚上,他们把翠缕从柴房拖出来,要去后山的暗室……我看见了。她好像知道自己活不成了,经过我身边时,突然挣脱开,用头撞向墙壁,撞得满头是血。”
柳妈妈的声音哽咽了:“她不是寻死,她是用血……用她咬破的手指,在墙上飞快地写下一个‘桃’字。可刚写完,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,疯了一样用袖子去擦,边擦边哭着对我说,‘别让……别让孩子知道我这么走的……别让她恨……’”
小桃如遭雷击,呆呆地跪在那里,泪水决堤而下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“我还……我还偷偷藏了半碗粥,塞给了她。”柳妈妈老泪纵横,“她接过去,喝得很慢很慢,每一口都像在吞刀子。她说,‘柳姐姐,我这辈子苦惯了,突然尝到一点甜,反而心里害怕。’”
院子里一片死寂,只有风吹过残叶的沙沙声,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。
就在这凝滞的悲伤中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。
来人一身黑袍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。
她的声音,像是深冬寒泉,一字一句都刺入骨髓。
“你们在这里哭她,可曾派人去查过她真正的死因?你们在这里歌颂善举,可敢向世人公布,当年你们苏家为了研制新药,试的是何种见血封喉的毒?”
这声音不大,却像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。
黑袍人——墨姑,目光如利剑般直刺苏晚萤:“你的‘仁心’若不敢见血,不敢背负骂名,那不过是披着慈悲皮的怯懦罢了。”她瞥了一眼呆滞的小桃,语调愈发冰冷,“你要她女儿原谅你?可以。先让她亲眼看见,你也在痛,痛得撕心裂肺,痛得众叛亲离。否则,你的慈悲,一文不值。”
说完,她转身便走,毫不拖泥带水。
一枚刻着古朴“晦”字的铜牌从她袖中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,像是一记丧钟。
夜幕降临,悲伤的气氛还未散去,又有下人抬着一副担架匆匆入院,上面躺着的是气若游丝的陈阿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