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驾未至淮阳城下,官道两侧,死寂无声。
迎接苏晚萤的并非香案与仪仗,而是数十名衣衫褴褛、面带决绝的百姓。
他们手中没有利刃,只攥着一枚枚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。
当苏晚萤的官轿出现时,没有呼喊,没有怒骂,只有石块破空,闷闷地砸在车舆厚重的帷幔上,噗噗作响,每一声都像一记沉重的拷问。
护卫拔刀欲出,却被苏晚萤一声清冷的“住手”止住。
她掀开车帘,目光扫过那些投石后便跪地不起、引颈待戮的百姓,眼神没有丝毫波澜。
她只问了一句:“本地主官,周通何在?”
很快,那位三年前因抗洪有功、被御笔亲批“淮阳砥柱”的周通大人,便被带到了她的面前。
面对如山的铁证——那些被巧妙伪装成“善贷”的契约,以及数十户人家被强行收走的田契底根,周通面如死灰,一言不发。
那些田契的最终去向,赫然指向了京城最大的几家钱庄,一笔笔触目惊心的银两,早已化作他政绩碑上的鎏金大字。
“周通,”苏晚萤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,“抗洪之功,朝廷已赏。侵吞田产,鱼肉乡里,国法难容。即刻革职,收押天牢。所有家产查封,家属圈禁待审,待本官查明是否为同谋。”
令下如山。
正当衙役要将周通一家带走时,一个苍老的身影冲破人群,披头散发,连鞋履都跑丢了,正是周通年逾七旬的老母。
她扑倒在苏晚萤的车驾前,声泪俱下地哭嚎:“青天大老爷!我儿冤枉啊!他为淮阳修桥铺路,开渠引流,没日没夜地操劳,怎会落得如此下场!他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!”
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萤身上。
这是一个最难解的题,功过如何相抵?
苏晚萤缓缓走下车舆,亲自将老人扶起。
她的动作很轻,声音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,她低声问道:“老人家,您知道您儿子修的那座淮阳新桥,桥墩之下压着几户人家的祖坟吗?您知道那些为修路献出田地的人家,拿到手的‘换路银’,是他们自愿接受的吗?”
老妇人浑身一僵,张着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只知道儿子成了大官,家乡日新月异,却从未想过那光鲜之下,埋藏着多少人的血泪。
苏晚萤松开手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决绝:“功是功,罪是罪。朝廷不会抹杀他抗洪的功绩,但也绝不会饶恕他欺压百姓的罪行。今夜,就请您替他去守着那座他引以为傲的桥碑一夜吧。替那些被压在桥下、说不出话的人,也替那些被夺走土地、哭不出声的人,好好听一听,这淮阳古道上的风里,究竟有多少哭声。”
两名亲兵上前,并未用强,只是引着失魂落魄的老妇人,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石桥。
他们在桥头的功德碑旁放下了一盏孤灯,而后便如影子般退入黑暗,不再多言。
此事一夜之间传遍朝野,舆论顿时如鼎沸之油。
有清流名士拍案叫绝,称其“有法家之严,亦有儒家之恤,乃真国士”。
亦有守旧派的官员痛心疾首,斥其“刻薄寡恩,不念功臣,此举寒天下为政者之心”。
京城,陆明远的书房内,灯火彻夜未熄。
他独自枯坐,手中反复摩挲着一份早已写好、却未曾呈递的奏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