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上面是他呕心沥血的政见：“善政如舟，需泥沙垫底方可行水，至清则无鱼，至察则无徒……”他认为，一些必要的牺牲和不洁，是推行善政无法避免的代价。
可当他想起苏晚萤那双清澈得不容一丝杂质的眼睛，想起淮阳桥头的那盏孤灯，他最终还是未能落下最后一笔。
一声长叹后，他将那张纸揉成一团，最终却又不甘地、缓缓地将其重新展开抚平，折痕宛如他内心纵横交错的挣扎。
风暴的中心，淮阳行辕之内，却是一片异样的寂静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晚萤的书房，是那个神秘的老罗锅。
他没有多余的废话，只从怀里摸出一幅泛黄的羊皮地图，轻轻铺在案上。
地图上，大周王朝的山川河流一目了然，但其上却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六十三处红点。
“姑娘请看，”老罗锅沙哑的声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，“这是全国所有以您的‘评官新政’之名立项的‘惠民工程’。每一个，都曾被地方上报为典范，每一个，都成了当地官员结党营私、侵吞国帑的安乐窝。”
苏晚萤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根不正，苗再旺也结不出好果。”老罗锅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，像是在抚摸一道道流脓的伤口，“姑娘，您亲手种下的是一棵善苗，可他们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，给这棵树浇灌毒汁，在土里埋下了早已腐烂的毒种。”
与此同时，小石头带着满眼血丝，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冲了进来。
他彻夜核对了自“评官榜”推行以来，各地汇总的“投石”记录，终于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：“大人！越是那些被评为‘政绩斐然’、堪为表率的地方，陶瓮中积攒的怨气就越重，百姓投石的记录就越多！他们……他们在用您的名字，做最坏的事！”
苏晚萤的目光在那幅地图上缓缓移动，最终，定格在版图最北端，那片被圈出、标注为“丰年”的区域——北境三屯。
她的手指轻轻点在那里，声音冰冷如铁：“那里上报的饿死人最少，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五谷丰登，而是因为……那里连一个敢说‘饿’字的人都没有了。”
她猛然起身，眼中寒光一闪：“传令下去，全队整备，明日启程，目标，北境三屯！”
然而，就在启程的前一夜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了行辕深处。
夏启渊一身夜行衣，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，他带来了一封十万火急的密信。
“晚萤，这是个陷阱！”他压低声音，语气急促，“北境屯田总督陈敬山，已经暗中调动了三千私兵，封锁了通往三屯的唯一关卡——冰雪关。而且，他还伪造了一封你意图勾结北蛮、拥兵谋反的书信副本，就等着你一入关，便以‘人赃并获’为由，将你当场格杀！”
他死死盯着苏晚萤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淮阳之事，只是他们的试探。现在，他们要的不是逼你同流合污，而是要你从这个世上，彻彻底底地消失！”
书房内，烛火摇曳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极长。
苏晚萤接过那封薄薄的密信，却没有看，而是直接将其凑近了烛火。
火焰舔舐着纸张，迅速将其吞噬，化为一缕青烟。
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，眉心那颗朱砂痣仿佛滲出了血光。
她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恐惧，只有无尽的凛冽与傲然。
“那就看看，”她的声音轻得像风，却带着足以压垮山峦的重量，“是他们淬了毒的刀快，还是这天下万民，忍无可忍的石头，更沉。”
行辕之外，朔风渐起，卷起了第一片来自北境的雪花。
一场足以冰封天地的大雪，正在酝酿。
而那座号称固若金汤的冰雪关，也已在沉沉的夜幕中，张开了它钢铁铸就的獠牙，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