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解冻,带来的并非全然是生机,还有潜藏在冰层之下的致命威胁。
北境最后一道防线——望月渠的尾段,如同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,横亘在下游五村的命脉之上。
春汛的咆哮已在远山回响,一旦雪山融水携万钧之势奔涌而下,这道人为的断口,便会将沃野化为泽国。
就在苏晚萤为此事焦头烂额之际,一封来自大牢的信,被悄悄送到了她的案头。
信纸粗糙,字迹却因主人的用力而深陷其中,透着一股决绝。
信是赵县令亲笔所书,寥寥数语,却如惊雷炸响:“望月渠乃下官当年为求政绩,虚报竣工所致……断口为我亲手所留。罪孽深重,百死莫赎,今愿以余生补此弥天大过,护我黎民。”
苏晚萤捏着信纸,指节微微泛白。
她没耽搁,立刻动身前往那座关押着北境最大贪官的监牢。
阴暗潮湿的地牢里,弥漫着霉腐与绝望的气息。
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赵县令,此刻形容枯槁,一身囚服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。
他见到苏晚萤,挣扎着跪倒在地,高高举起一双手。
那双手,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。
长期浸泡在冷水中挖掘狱中暗渠,双手皮肤早已溃烂,露出鲜红的嫩肉,十指指甲掀翻,缝隙里填满了黑色的泥垢与凝固的血痂。
这双手,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。
“你说,你要为民背罪?”苏晚萤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锥子,刺入赵县令的耳膜,“可百姓不需要你背,他们需要的是你改。是一条能让他们安然度过春汛的渠,而不是一个跪地求死的罪官。”
赵县令浑身一颤,泪水夺眶而出。
次日,望月渠断口处,人头攒动。
下游五村的百姓闻讯而来,他们围聚在高处,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个被衙役押解而来的囚犯。
苏晚萤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,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:“奉本官之令,罪官赵氏,即日起戴罪修渠,以赎其过!”
人群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让他修渠?这是纵容恶贼!”
“他贪的银子能堆成山,如今干点活就算赎罪了?”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走到最前面,她便是德高望重的孙婆婆。
她用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,浊黄的眼睛里满是怒火与不解:“苏大人!他当年用假的渠骗我们的时候,可曾问过我们要不要?如今让他戴罪立功,又凭什么要我们来评判?我们不认!”
“对!我们不认!”百姓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。
面对汹涌的民意,苏晚萤没有辩解,更没有动用官威强压。
她只是平静地侧过身,对身边的小石头吩咐道:“立榜。”
一面巨大的木板被竖立在渠头最显眼的位置,上面用黑墨写着三个大字——赎工榜。
苏晚萤扬声道:“从今日起,赵氏每日劳作几个时辰,官府配给几碗饭食,以及诸位乡亲对他劳作的每一句评语,都将由专人记录在案,日日公示。他不是在为我修渠,也不是在为朝廷修渠,他是在为你们,为他曾经犯下的罪孽,一寸一寸地赎回来。”
人群安静了下去,将信将疑。
头两天,赎工榜上村民反馈那一栏,写满了“奸官”、“作秀”、“不值得同情”之类的刻薄之语。
赵县令沉默地承受着一切,只是机械地挥动铁锹,将混着冰碴的冻土一铲一铲地挖出。
他的食物是掺着沙子的糙米饭,每日劳作超过十个时辰。
第三日午后,精疲力尽的赵县令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泥浆里,昏死过去。
围观的百姓中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,却无人上前。
就在这时,一个七八岁的孩童,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,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,将粥碗放在赵县令身边。
孩子的母亲在人群后焦急地呼喊,却终究没有阻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