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，归萤堂内，烛火通明。
沈霜看着灯下仍在批阅文书的苏晚萤，她悄无声息地将一小撮早已配好的“醒神散”粉末，融进了苏晚萤的参茶之中。
子时，苏晚萤猛地从浅眠中惊醒，额上布满冷汗。
她双目圆睁，空洞地望着帐顶，口中喃喃自语：“我记起来了……娘，娘死前拉着我的手，让我快跑，别回头……她说，别回头……”
她的声音开始颤抖，充满了无尽的迷茫与痛苦，“她是知道的，她知道我会恨……她怕我回头看见了，就会一辈子活在仇恨里……可是……可是我现在，连该恨谁……都记不起来了……”
沈霜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叩首请罪：“主上，奴婢罪该万死！奴婢不该擅自用药，扰您神思！”
苏晚萤缓缓转过头，目光落在沈霜身上。
那双曾令无数人心惊胆寒的眼眸，此刻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伤。
她没有发怒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沈霜冰凉的手。
“谢谢你，沈霜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有些记忆，或许可以丢掉，但有些路，不能永远逃避。你让我……看见了起点。”
她将沈霜扶起，从她手中拿过那小小的药方，没有销毁，而是小心地收入袖中。
“这药，以后不许再擅自用了。”她看着沈霜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，“下次，我们一起决定，何时唤醒下一段记忆。”
夏启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，他快步走进苏晚萤的书房，将一封截获的密信拍在桌上。
“废妃的残党果然没有死心！”他压低声音，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杀气，“他们计划在三日后的女学大典之夜，在城中散布谣言，说你‘借行善之名，行敛权之实，其心可诛，意在篡国’！同时，他们已经联络了旧堂的残余势力，准备煽动流民冲击归萤堂！”
“我即刻调动禁军，将这些乱党一网打尽！”
“不必。”苏晚萤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。
她只是看了一眼那封信，便摇了摇头，目光平静如水，“刀剑能止一时之声，却止不住人心之疑。他们既然想看，我便让他们看个清楚。”
她抬起头，望向夏启渊，下达了一道让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命令：
“传我的令，即刻起，开放归萤堂所有档案库。允许京中任何一位百姓，前来查阅我苏晚萤这三年来，每一笔支出的去向、每一次决策的依据。”
七日后，归萤堂门前人山人海。
一名曾受过苏晚萤恩惠的老儒生，拄着拐杖，在众人的注视下，颤声质问高台之上的苏晚萤：“苏大人，您说您的律令公正无私，可老朽想问，为何南巷的张寡妇，独自拉扯三个幼子，却至今未获分毫补助？您的公正，又在何处？！”
苏晚萤没有辩解，只是对着他深深一揖，而后朗声道：“请老先生上台，亲自核验。”
她当众命人调出南巷的补助发放账册、人员审核流程以及每一次的评议记录，请那位老儒生亲自核验。
半个时辰后，老人手捧着账册，浑浊的双目中老泪纵横。
他转过身，面向黑压压的人群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：“是老朽错怪苏大人了！是老朽有眼无珠啊！原来……原来不是大人不帮，是那张寡妇不成器的逆子，偷偷贪墨了母亲的名额，拿去换了赌资！”
他高高举起手中的账册，声泪俱下：“诸位！老朽今日才明白一个道理！宁可被这清清楚楚的规矩管着，也万万不愿再被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私情骗着啊！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人群中，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，数百名百姓竟齐刷刷地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《萤心律令》手抄本，高高举过头顶。
那一片片翻飞的纸页，汇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。
远处高高的宫墙之上，夏启渊望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，许久，才发出一声复杂的轻叹：
“她不是在施舍，也不是在统治……她正在教会他们——如何不做任何人的奴。”
女学大典的喧嚣与荣耀似乎已能预见，但苏晚萤的心思却早已飘向了更深、更暗的角落。
夜深人静，她独自站在巨大的京城沙盘前，手中没有执棋，目光却像利刃，剖析着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座坊市的脉络。
开放档案，是以阳谋对阴谋，打掉了敌人舆论的根基。
但她清楚，被逼入绝境的毒蛇，只会发动最致命的一击。
人心才是最难测的战场。
她缓缓伸出手，没有去动代表禁军或护卫的棋子，反而拿起那枚代表着她自己的小小木雕，轻轻放在了沙盘上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。
与其被动地寻找他们，不如……让他们自己，走到我为他们选好的舞台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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