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,走出的并非众人预想中憔悴落魄的苏晚萤,而是一身素衣、神情平静的小禾。
她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书稿,正是那部耗尽苏晚萤心血,却被一道禁令打入尘埃的《萤田赋》。
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中,小禾走到庭中石案前,拿起一把锋利的裁纸刀,动作利落而精准地将书稿一页一页裁开。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,这可是苏府的命根子,是苏晚萤挑战旧制、为民请命的唯一凭仗!
她这是要自毁长城?
然而,小禾只是面无表情地执行着命令,每一页裁下的书稿,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叠好。
苏晚萤的声音从屋内传来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小禾,从今夜子时起,每夜取一页,置于王府外东侧第三级石阶之上。”
小禾顿了顿,低声问:“小姐,就这么放着?”
“不,”苏晚萤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,却更显坚韧,“每一页上,都附一首我新写的诗。”
是夜,子时。
京城宵禁,长街寂静。
小禾如鬼魅般出现在巍峨的王府外,将第一页沾着墨香的书稿和一张诗笺轻轻放在冰冷的石阶上。
诗笺上,只有七个字,笔力却仿佛要刺破纸背——春种一粒粟。
第二夜,依旧是那个位置,依旧是一页书稿,诗笺上的字变成了——官清民自安。
第三夜,风起了,寒意彻骨。
小禾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,她放下书稿和诗笺,上面的字迹更加潦草,也更加触目惊心——咳声入梦寒。
起初,只有巡夜的禁军和早起的更夫注意到这诡异的举动。
渐渐地,消息在京城百姓中传开。
他们不明白这“哑谜”的深意,但他们认得那书稿的制式,那是传说中能让天下农人吃饱饭的《萤田赋》。
他们也记得,那个曾为他们奔走的女子,如今正被囚于府邸,生死未卜。
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人群中蔓延。
从第四夜开始,当小禾再来到石阶前时,发现周围的黑暗中,竟亮起了一盏、两盏、数十盏灯笼。
百姓们自发地聚拢而来,远远地围成一个圈,不喧哗,不靠近,只是用手中的灯火,为那孤零零的诗稿驱散黑暗与寒冷。
他们将此举称为“守灯读诗会”。
王府高墙之内,寝殿灯火通明。
冯内侍趁着换值的间隙,将那张沾满夜露的诗笺悄然从袖中滑出,呈到御案前。
夏启渊一身明黄寝衣,面色比窗外的月光还要苍白。
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,目光落在“咳声入梦寒”五个字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不是诗,是刺入他心底的一根针。
连日来,他强行压下改革,与朝中老臣周旋,夜夜批阅奏折至天明,心力交瘁之下,旧疾复发,咳嗽不止,几乎无法安眠。
她……她怎么会知道?
一股强烈的气血翻涌直冲喉口,夏启渊猛地侧过头,压抑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。
他想用手帕捂住,却已来不及,一口腥甜的鲜血喷涌而出,不偏不倚,正好溅在那五个字上,将“咳声”二字染得猩红一片。
冯内侍大惊失色,正要呼唤太医,却被夏启渊抬手制止。
他死死盯着那片血迹,眼中翻滚着痛苦、挣扎与不甘。
良久,他竟抓过一旁的朱笔,用颤抖的手,在那血字旁边写下一行小字:“朕非不愿行善政,实恐善未及民,而祸先至。”
写完,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颓然靠在龙椅上。
冯内侍心疼地看着主子,悄悄将这张特殊的诗笺收起,趁着天亮前送交奏折副本的机会,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夹入了一本不起眼的卷宗,送往了专门存放机密要闻的天机阁。
就在宫墙内外的无声交锋愈演愈烈之时,另一场风暴正在暗中酝酿。
太医院的旧档库内,尘埃飞扬。
沈霜以奉命整理疫年药录为名,获得了出入此地的令牌。
她目标明确,直接翻找近三年来所有为陛下调配的“安神汤”方剂记录。
一卷又一卷,她看得极快,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飞速划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