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在黄铜火盆中轰然升腾,瞬间吞噬了那片凝聚着无数罪恶与秘密的“冷心藤”样本。
墨迹未干的管道图纸与密录抄件在烈焰中蜷曲、焦黑,化作纷飞的灰烬。
刺鼻的烟气弥漫在归萤堂的密室中,呛得小禾连连咳嗽,而一旁的沈霜,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眼中也写满了惊愕与不解。
这可是她们费尽心机,九死一生才换来的铁证!
是足以将皇后、周家乃至背后所有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的雷霆武器!
可苏晚萤,却如此轻描淡写地将它付之一炬。
火光映照着苏晚萤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,她朱唇轻启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千钧之重,砸在小禾与沈霜的心头:“若以此证治罪,他们会说我苏晚萤挟持前朝遗民,逼宫谋反。他们会把用药控君的罪名,扭曲成我蛊惑人心、颠覆江山的野心。我要的,从来不是他们几颗项上人头,而是要让这座巍峨的江山,从此再也不需要‘用药控君’这种肮脏的规矩!”
小禾的瞳孔剧烈一震,她似乎抓住了什么,却又觉得难以置信。
毁掉最直接的证据,这无异于自断臂膀!
然而,苏晚萤接下来的动作,才真正让她明白了什么叫做釜底抽薪,什么叫做真正的阳谋。
只见苏晚萤转身从另一只更为隐秘的暗格中,取出了一只沉重的紫檀木匣。
匣子打开,里面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,没有威力无穷的毒药,而是一沓厚厚的卷宗。
她将卷宗摊开在桌案上,一股墨香混合着陈年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“这,才是我要呈给陛下的东西。”她的指尖划过卷宗的封面,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——《大夏蠹考》。
小禾凑上前,只看了一眼,便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,并非关于“冷心藤”的任何蛛丝马迹,而是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罪状!
从侵吞赈灾粮款的封疆大吏,到勾结世家、草菅人命的地方胥吏,再到挪用善款、沽名钓誉的乡绅伪善者……每一条罪状后面,都附有详实的人证、物证、账本地契的抄录副本,证据链之完整,简直令人发指!
这根本不是一份名单,这是一柄准备好剐去大夏腐肉的手术刀!
“这些……”小禾的声音都在颤抖,“这些你是从哪里……”
“我执掌归萤堂,查的不只是先帝驾崩的真相。”苏晚萤的目光深邃如海,“更是查这天下百态,查这朗朗乾坤下的魑魅魍魉。他们以为我在暗处,只盯着宫闱秘事,却不知,我的眼睛,看着整个大夏的每一寸土地。”
小禾瞬间醍醐灌顶,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沸腾了!
她终于明白了苏晚萤的真正意图。
用“冷心藤”的案子,只能定点清除几个高层,而且会落下“挟民反君”的口实,让朝局动荡,人心惶惶。
可拿出这份名单,性质就完全变了!
这是在帮助皇帝肃清朝野,整顿吏治!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用‘清君侧’的名义,来行‘正朝纲’的实事!”小禾一字一句地说道,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与狂热。
苏晚萤微微颔首,正朝纲,是为万民立命。
前者是权谋,后者是大道。
我苏晚萤,选后者。”
就在此时,密室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,紧接着,是王府护卫紧张的低喝与兵刃出鞘的轻响。
沈霜立刻闪身护在苏晚萤身前,面色凝重。
“不必紧张。”苏晚萤却摆了摆手,她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门板,仿佛看到了那个风尘仆仆、不顾一切冲来的人。
门被猛地推开,闯进来的并非刺客,而是一个身着微服,面容却难掩九五之尊气度的青年。
他的发冠有些凌乱,衣角甚至还沾着些许尘土,正是冲破了重重宫禁与朝臣阻挠,执意亲至的夏启渊!
四目相对,千言万语都梗在喉间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小禾与沈霜悄然退到一旁,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历经磨难的帝后。
夏启渊大步上前,没有一句皇帝的威严问话,也没有一丝君王的架子,他只是伸出手,紧紧地、用力地握住了苏晚萤冰凉的手。
他的掌心滚烫,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朕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让你一个人,走了太久。”
这一句话,瞬间击溃了苏晚萤所有的坚冰。
她不是不累,不是不怕,只是她不能倒下。
而此刻,这句简单的话,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能慰藉她疲惫的灵魂。
但她只是轻轻摇头,将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“我不是一个人,”她轻声说,“是身后的千千万万个他们,托着我前行。”
说着,她将桌上那份沉甸甸的《大夏蠹考》推到他面前。
“陛下,‘冷心藤’的旧案,牵连甚广,若深究,只会动摇国本,让无辜之人枉死。请陛下以此名单,肃清朝野,剜除腐肉,还大夏一个清明吏治。这,才是新政的根基。”
夏启渊的目光从她决然的脸上,缓缓移到那份名单上。
他只翻开一页,凌厉的帝王之气便陡然迸发。
他明白了,彻底明白了她的苦心和格局。
她递给他的,不是复仇的利刃,而是治国的良方。
他合上卷宗,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:“好。朕,准你所请。”
当夜,一份匿名的抄本,悄无声息地放在了首辅周崇礼的书房案头。
年迈的周崇礼本以为这又是苏晚萤用以要挟的手段,可当他颤抖着手展开名单,逐一往下看时,浑浊的老眼却越睁越大,最后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名单上的人,竟没有一个是他真正的门生故旧!
非但如此,其中泰半,都是他早年身居监察院时,就想彻查却因证据不足、阻力太大而无法下手的巨贪大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