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裹挟着草木灰的焦灼气息,吹动着夏启渊的龙袍下摆,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决然。
他穿过骚动的人群,无视了那些惊愕、惶恐或敬畏的目光,径直走入了被万千萤火光芒映照得如同白昼的帝师阁。
阁内,苏晚萤一身素衣,静立窗前,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。
她的平静与殿外学子们刻刀划过竹简的“沙沙”声,构成了一种奇异而坚定的和谐。
“朕输了。”夏启渊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将那方沉重得足以压垮一个王朝的皇帝玉玺,轻轻放在了她身旁的案头之上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从今往后,朝议堂上,你有三问之权。问天,问地,问朕。”
这,是帝王能给予的最高权柄,是分权,是共治,是天子脚下最彻底的妥协。
然而,苏晚萤甚至没有看那方玉玺一眼。
她的指尖在冰冷的窗棂上划过,随即,将那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玉玺,决然地推了回去。
“陛下,请看窗外。”
夏启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只见帝师阁外,黑压压的学子汇聚如海,他们手中没有兵刃,只有刻刀与竹简。
万千刀锋落下,汇成一道震彻寰宇的声音,他们在竹简上刻下的,正是那篇引燃了整个京城的《五箴赋》。
而每一片竹简的背面,都用更加深刻的笔画,烙印着四个字——民心即天命!
玉玺,可定一国之名。而这万千竹简,却在定义一个时代的心跳。
就在这君与臣的对峙陷入极致的寂静时,一道身影猛然从阴影中跨出。
柳十一,这个始终如同影子般存在的男人,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,一把掀开了自己的左臂衣袖。
衣袖之下,并非光滑的皮肤,而是一片狰狞的刺青。
那是一个“萤火”图腾,此刻,图腾的纹路竟像是活了过来,根根凸起,皮肉开裂,丝丝血迹正从刺青的笔画中不断渗出,仿佛有无数只真正的萤火虫要从他血肉中挣扎飞出。
“这是‘萤火令’,见令如见萤火之主。”柳十一的声音低沉而压抑,他看也未看夏启渊,目光死死锁定苏晚萤,随即从怀中掏出一角泛黄的残页,毫不犹豫地抛向了殿内的火盆。
“小姐,您一直以为自己是侯府弃子,是被人恶意调换的庶女。但您错了!”他嘶吼道,“当年那道所谓的调换庶女的内阁密令,实为先帝为保苏氏一族最后血脉,而亲自布下的惊天迷局!”
烈焰舔舐着那片残页,明黄色的绢布上,字迹迅速焦黑。
然而,就在那火光最盛的一刹那,一幕奇异的景象竟在烈焰中浮现——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,被一个黑衣人小心翼翼地从守卫森严的侯爵府中抱出,女婴的襁褓一角,绣着一个极其隐秘的苏氏家徽!
苏晚萤瞳孔骤然收缩,那影像中的襁褓,那模糊的家徽,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冷静。
她不是被抛弃的,而是被保护的?
她背负了十几年的耻辱与身份,竟是一个谎言?
一个用以保全她性命的……巨大牺牲?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一声凄厉的悲鸣响起。
首辅周崇礼,这位三朝元老,此刻再无半分朝堂领袖的威仪。
他疯了般冲向火盆,双手直接伸入烈焰之中,想要抢出那正在化为灰烬的先帝密信。
那是他一生忠诚的根基,是他维护旧秩序的最后凭仗!
可他捞出的,只有一把滚烫的灰烬。
“先帝啊……老臣……有负圣恩……”周崇礼的白发在灼热的气流中狂乱飘散,他颤抖着,绝望着,最终,他捧着那捧灰烬,踉跄地走到了殿中那本刚刚颁布,墨迹未干的《新政实录》前。
他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也罢,也罢!旧时代的尘埃,就该归于新时代的土壤……”他猛地将手中的灰烬尽数撒向那本记录着新政条文的实录之上,仿佛在用先帝的遗物,为新政举行一场最后的献祭。
“老臣,愿以这副残躯为柴,助新政之火,永世不灭!”
话音未落,周崇礼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转身,一头撞向了身后的殿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