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茧剧烈地搏动,犹如一颗在枯井之底孕育的,连接着天地与人间的巨人之心。
上一刻,由万民之血汇成的契约,其上蕴含的磅礴信念之力如烧红的烙铁,悍然贯入苏晚萤冰封的识海。
那本因她强行剥离情感而变得死寂的【天道功德簿】,此刻正被这股源自人间的炽热力量强行重塑、改写!
这已不再是天道单方面赐予的功德。
这是……众生与她订立的契约。
就在京城那条长街上,血契成形,信念冲霄的同一瞬间,萤田社最深处,那口被列为禁地的古井旁,一个苍老的身影悄然出现。
柳婆婆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桑木拐杖,身后跟随着两位同样年过九旬的老者。
她们是萤田社的“活历史”,是被人遗忘的记忆守护者。
“苏娘子聪慧,教我们识字,教我们刻碑,想把功绩和法度都记下来,传给后世。”柳婆婆浑浊的眼中映出井口幽深的光,“可她忘了,有些东西,不用刻,也忘不掉。它早就写在石头里,流在水里了。”
她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布帛,正是苏晚萤当年誊写给她们,早已被奉为社规总纲的《五箴赋》残片。
在另外两位老者肃穆的注视下,柳婆婆松开手,任由那承载着萤田社初心的布帛,如一只疲倦的蝴蝶,飘飘荡荡落入井中。
布帛触及水面的刹那,没有激起一丝涟漪,反而像墨滴入水,瞬间消融。
紧接着,整口古井的水面,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,沸腾如浆!
但那水却冰冷刺骨,冒出的不是热气,而是一缕缕肉眼可见的、闪烁着星辉的寒气。
井水中央,一个巨大的漩涡生成,井壁上那些看似天然、毫无规律的陈年凿痕,竟被这漩涡之光照亮,缓缓亮起点点金芒!
漩涡深处,一幅浩瀚的星图缓缓展开,倒映在井水之上!
那并非当今的星象,而是一幅三十年前的夜空图!
柳婆婆和老者们凑近一看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星图之上,北斗七星清晰可见,但最末端的那颗摇光星,其形状……竟不是一个光点,而是一只栩栩如生、振翅欲飞的萤火虫!
“天书……天书显灵了……”
与此同时,京城最热闹的东市街头,说书人陈瞎子猛地将手中的惊堂木一拍,却没落在书案上,而是重重敲在身前一只巨大的铜盆上!
“哐——!”
刺耳的声响瞬间压过了市集的喧嚣,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。
他身旁,十几个同样双目失明的盲童,手拉着手,神情肃穆地围着铜盆站成一圈。
“诸位乡亲,可有人问,咱们的帝师大人,为何突然咳疾加重,心力交瘁?”陈瞎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竟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,“我来告诉你们!那不是病,是劫!是蜕变!”
他猛地又一敲铜盆,声调拔高,如唱喏般高声吟诵:
“世人皆言帝师危,我道萤火正入茧!”
他身边的盲童们立刻齐声和唱,稚嫩的声音汇成一股清亮的洪流:“萤火入茧为何事?只为破茧化蝶飞!”
“哐!哐!哐!”
陈瞎子手中惊堂木越敲越快,铜盆的震颤愈发剧烈,盆中清水形成的波纹中央,竟诡异地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字迹!
一个识字的秀才挤上前,定睛一看,骇然失色:“这……这是《换婴录》!是三十年前侯府换婴案的卷宗残页!”
人群炸开了锅!那不是早就被销毁的禁物吗?
“没错!”陈瞎子放声大笑,“他们烧得了卷宗,却抹不掉人心!帝师被夺走的身世,被篡改的命运,早就被我们这些‘没用’的瞎子、聋子、哑巴,用指尖、用血汗,一笔一划刻在了这京城三十万户的屋檐瓦当之上!你们不信,抬头看!”
众人下意识地抬头,却什么也没看见。
但这一刻,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有些真相,看不见,不代表它不存在。
它被藏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,被最卑微的人们,用最笨拙的方式,代代守护。
“妖言惑众!”
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,冯内侍带着一队大内高手,脸色铁青地踹开了萤田社禁地的大门。
他刚刚在长街上输得一败涂地,已然疯狂,决心直捣黄h,彻底毁掉苏晚萤的根基!
“给咱家砸!把这口邪井给我填了!把里面那个妖女给我拖出来!”
然而,当他的人撞开井室的石门,看清井底景象时,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骇得魂飞魄散。
深井之底,并未见水。
苏晚萤正静静地盘坐于井底中央,双目紧闭。
那包裹着她的光茧已变得半透明,而她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间,竟有亿万只微小的萤火虫栖息,汇成一条璀璨夺目的星河,缓缓流淌,光芒倒悬,将整个井底照耀得宛如神域。
“妖……妖术……”冯内侍牙齿打颤。
苏晚萤仿佛毫无所觉,她缓缓抬起手,纤长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身前的井壁。
那一瞬间,井壁上原本模糊的凿痕,突然迸发出刺眼的金光!
无数破碎的画面,如决堤的洪水,涌入她的脑海!
“萤儿,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翡翠饺子……”
“这饺子皮啊,一定要用咱们院里这口老井的水来和面,揉出来的面皮才够清甜,够筋道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