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什么神通法术,而是无数指纹叠加,油脂与泥土混合后,在特定的光线下形成的天然纹路。
那纹路,宛如一条波光粼粼的星河,倒映在青石之上。
“好一个……碑无字,心有铭啊!”
人群后方,说书人陈瞎子将惊堂木重重一拍,他身边的盲童团立刻拉开嗓子,唱起了他连夜谱写的新篇。
“不靠天雷劈奸佞,不靠神女降甘霖!”
“田间顽石三尺立,一约既定万家命!”
歌声质朴,却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,顺着官道,飘向远方。
百里外的驿站旁,一个正要进京赶考的年轻书生勒住马,侧耳倾听,眼中异彩连连。
他想了想,竟翻身下马,取过笔墨,将那几句歌词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,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的策论卷首。
“反了!都反了!”
一声尖利的嘶吼划破了这片和谐。
冯内侍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禁军,终于赶到了。
他看着那块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的无字碑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来人!给咱家把这块妖碑砸了!所有结社乱民,一并拿下!”
禁军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。
然而,他们却没能前进一步。
铁秤砣将一根扁担横在胸前,死死拦住去路,他身后,上百名壮汉手持农具,结成了一道人墙。
“此碑无字,但这千人掌印,皆为我等之证!”铁秤砣的声音沙哑,却掷地有声,“你要动它,先从我们的脊梁上踩过去!”
“踩过去!踩过去!”
阿禾妈带着村里的妇孺,人人手持火把,站到了人墙之后,竟也排成了一个阵列。
火光映红了她们决绝的脸,竟没有一个人后退。
禁军统领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、却悍不畏死的“乱民”,又看了看那块空白一片、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石碑,握着刀柄的手,青筋暴起。
最终,他缓缓地,将已经出鞘半寸的佩刀,一点一点地,重新推回了刀鞘。
“铿”的一声轻响,在现场清晰可闻。
他选择了退让。
远处山岗上,夏启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手中,正捏着一张刚从冯内侍心腹那里截获的密信——冯内侍与敌国暗通款曲的铁证。
他低声自语,像是在对风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她不要庙堂之上虚无缥缈的香火,却得了这天下最坚不可摧的江山根基。”
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亲卫沉声下令:“传朕诏令。明日,朕将亲赴萤田社,拜读那块……没有字的圣旨。”
夜,终于深了。
人群散去,只留下那块无字碑,在月光下静静伫立。
苏晚萤独自一人站在碑前,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那些已经风干的掌印。
忽然,她鼻尖一动,闻到了一缕极淡、却无比熟悉的幽香。
是艾草的味道。
她闭上眼。
这一次,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,没有心光萤的闪现。
她的脑海里,只是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画面。
昏暗的灶房前,一个温柔的女人正哼着童谣,用一双温暖的手,将掺了艾草汁的井水倒进面盆里,为她揉搓着最爱吃的翡翠饺子皮。
每一个细节,都清晰得仿佛昨日。
一阵夜风拂过她的眉心。
那道萤火印记轻轻一闪,没有光华,没有威能,像一声跨越了三十年的叹息,更像一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承诺。
远处,一豆灯火亮了起来。
是小满升,他又一次点亮了那盏归萤灯。
小小的火苗在夜风中跳跃,映照着那块无字的石碑。
恍惚间,那石碑上无数的掌印纹路,竟像活了过来,化作亿万点萤火,从人间升起,汇成一道光的洪流。
它们的目标,是夜空中那颗最亮的,北斗第七星。
那是它们的召唤,也是它们的归宿。
她正坐在渊王府的书房里,身上披着一件夏启渊的外袍,袍子上还带着他清冽的体温。
这不是她的卧房,没有柔软的锦被,只有硬邦邦的太师椅。
可不知为何,她竟在这陌生的、属于一个男人的空间里,睡得如此之沉。
窗外,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玉。
苏晚萤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,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对面,伏案而坐的夏启渊抬起了头。
他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,显然一夜未眠,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,仿佛有风暴在其中汇聚,最终又都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他没有问她睡得好不好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天亮了。”苏晚萤开口,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,清晰无比。
她看着他,又重复了一遍,这次更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我们……该去‘上朝’了。”
夏启渊点了点头,没有多余的言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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