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头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爬到了这冰冷的青砖前。
他刚想喘口气,一双黑色的官靴便狠狠踹在他的胸口。
“哪来的泥猴子!滚!”一名巡逻的黑缨兵啐了一口,眼神轻蔑。
小石头被踹得翻了个身,怀里的竹简险些脱手。
他顾不上剧痛,死死抱住竹简,用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喊道:“这不是反书……这不是!这是我们……我们自己定的活路!”
“活路?”那士兵冷笑一声,抬脚就要朝那卷竹简踩下,“你们这些刁民的活路,就是我等的死路!”
就在那只脚即将落下的瞬间,墙头之上,忽然传来“哐”的一声清越巨响。
士兵愕然抬头,只见一个盲眼老者拄着竹杖,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数丈高的瓦檐之上。
他左手托着一个铜盆,右手举着木槌,猛地又敲了三下!
“哐!哐!哐!”
盆声如钟,瞬间传遍了整条长街。
“有看官问,何为律法?我说啊,写在纸上,锁在柜里,那是官家的规矩。”陈瞎子的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“那何为良法?我说啊,万人肯信之,万人肯守之,万人肯为之流血的,那便是天道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,左右的屋顶之上,一盏、两盏、十数盏……竟有数十盏归萤灯次第亮起!
昏暗的晨光中,那些提灯的少年肃然而立,如同一支从黑夜中诞生的军队,用沉默的灯火,将那几个黑缨兵死死锁定。
士兵们迟疑了。
他们可以对付一个爬行的乞儿,但如何对付这满城的“鬼火”?
就在这一瞬间的迟疑中,小石头已经凭着本能,一骨碌滚进了路旁的排水暗沟,循着那股熟悉的、混杂着泥土与人声的气息,向着刑场方向,最后一次,拼命爬去。
刑场外,昨日的人潮已被驱散,只剩下数百名白发苍苍的老者,在柳婆婆的带领下,盘膝静坐。
他们不言不语,每个人的膝前,都端正地摆着一只粗陶碗。
碗里,一汪清水,水底,静卧着一枚萤石。
这是他们无声的抗议,象征着那份干净的、存在于心底的“清约”。
一队禁军前来推搡驱赶,老人们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。
柳婆婆闭着眼,淡淡道:“将军,你们可以打翻这碗水,但浇不灭我们心里的光。”
就在此时,人群后方一阵骚动。
一个浑身是血和污泥的身影,从排水沟的出口处挣扎着爬了出来,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竹简,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,发出一声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呐喊:
“这是……我们的约!”
铁秤砣一个箭步冲上前,从他脱力的手中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竹简。
他小心翼翼地展开,面对着黑压压的兵刃和一张张冷漠的脸,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嗓门,朗声宣读:
“《民治十策》,其一曰:信不可欺,立约如山!”
人群中,柳婆婆、阿禾妈和所有静坐的百姓,齐声应和:
“信不可欺,立约如山!”
“其二曰:责必共担,祸福同当!”
“责必共担,祸福同当!”
一声高过一声,一浪盖过一浪。
这并非祈求,也非愤怒,而是一种庄严的宣告。
这宣告化作一股无形的声浪,穿透地表,仿佛要震醒那沉睡在地底深处的古老河道。
紫宸殿,偏殿。
夏启渊一身常服,负手立于窗前。
他没有看殿外跪着的、请求他下令“铁腕清剿”的朝臣,而是透过轩窗的缝隙,遥遥望着城南方向,那星星点点、在晨雾中顽强亮起的灯火。
一名亲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单膝跪地,低声道:“陛下,‘信鸽’已至,小石头……到了。”
夏启渊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所有的焦灼与暴怒都已褪去,化作一抹复杂难言的笑意,那笑里有心疼,有欣慰,更有决断。
“她说过,真正的光,是烧不死的,也是压不住的。它只会越传越远,直到点亮所有黑暗的角落。”
他转身,从殿内房梁的一处暗格中,取出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刃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猛地划破自己的手掌,任由鲜血滴落。
然后,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玄色的布角——正是昨夜他亲手撕碎那份伪诏时,留下的龙袍残片。
他将掌心的血,重重涂抹在那块布角上,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。
“传令‘星渠’所有暗桩,”他将血印布角交给亲卫,声音低沉而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,“今夜子时,不必再等。京城所有水闸,同时……放水。”
亲卫接过那块带着帝王体温与鲜血的信物,重重叩首,随即如鬼魅般消失在殿角阴影中。
夏启渊重新望向窗外,天际的风不知何时卷走了浓雾,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。
北斗七星的最后一颗,那颗名为“摇光”的星,正在白日之下,悄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。
子夜,万籁俱寂。
京城九十六口水井,无论枯荣,井口的水面,在同一时刻,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
城西,“德源当铺”的账房后院,吴掌柜哆嗦着点亮了第三根蜡烛。
他死死守在那口终年无水的枯井旁,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,紧紧盯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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