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升领命退下,脚步声消失在沉沉夜色中。
密室的门被轻轻合上,苏晚萤脸上那层虚弱的伪装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湖般的冷静。
所谓的旧疾复发,不过是为即将到来的雷霆一击,拉开一道必要的帷幕。
七日闭门谢客,对外界而言,是帝师苏晚萤心力交瘁,需静养调理。
而实际上,这七日,是她为自己争取到的,深入地狱前的最后喘息与布局。
当晚,小满升便一身夜行衣,如一缕青烟般潜入了早已荒草丛生的靖安侯府南角。
侯府早已被查抄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,在月色下如同巨兽的骨骸。
那口废井,就在最偏僻的角落,井口被乱石与藤蔓封堵了大半,散发着一股陈年腐朽的阴湿气味。
小满升没有靠近,只按苏晚萤的吩咐,寻了一处高地,用特制的千里镜远远观察。
夜越深,井口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诡异。
那些寻常的青苔,竟在子时过后,开始泛起一层磷火般的微光,细看之下,苔藓的生长脉络并非杂乱无章,而是呈现出一种逆时针的、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螺旋纹路。
翌日,消息传回。
苏晚萤心中已有了七分计较。
她亲自备下香烛祭品,对外宣称梦到了亡母,要去旧宅祭拜一番。
此举合情合理,无人怀疑。
她一身素衣,立在废井前。
风吹过,荒草飒飒作响,像无数亡魂在低语。
她没有理会那些窥探的目光,只是平静地将带来的香烛点燃,然后抓起一把雪白的糯米,指尖微动,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功德金粉已悄然混入其中。
“母亲,女儿来看您了。”她轻声说着,仿佛只是寻常的祭奠,随手便将那把掺了料的糯米洒向井口。
米粒穿过藤蔓的缝隙,噼里啪啦地落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。
做完这一切,她便转身离去,没有丝毫留恋。
次日凌晨,小满升再次潜入,带回的消息让所有谜团指向了同一个答案。
那些落入井口的糯米,一夜之间,竟尽数变得漆黑如墨,更诡异的是,它们不再是杂乱散落,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,在井口潮湿的石壁上,排列出了一个残缺的字形——那是一个张牙舞爪的,半个“乱”字!
苏晚萤看着拓印下来的图样,眸光冷冽如刀。
她彻底明白了。
此井,早已被炼化成整个邪阵的中枢阵枢,如同一只饕餮巨口,只等着合适的时机,将整个京畿的怨气与她辛苦积攒的民心愿力一并吞噬,催生出一场滔天大乱!
当夜,子时。
苏晚萤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裙衫,脸上蒙着面纱,如鬼魅般再次出现在废井边。
她没有急于行动,而是隐在一片坍塌的假山后,静静等待。
果然,没过多久,一道佝偻蹒跚的身影,借着微弱的星光,颤巍巍地摸索而来。
正是那位曾在饥荒中受过她母亲一饭之恩的陈婆子。
老人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布袋,动作熟练地搬开井口的一块活石,露出一个仅容拳头伸入的缝隙。
她从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捏出一粒米,口中念念有词,声音细若蚊蚋,却清晰地传入苏晚萤耳中:“那年大灾,侯夫人心善,赏了我家老婆子一口救命的粥……恩情得还,我老婆子没别的本事,就盼着……盼着井里的东西安生些,别出来害人……”
说完,她将那一粒米,轻轻投入了井中。
苏晚萤的心,猛地一颤。
她悄然现身,走到老人身后。
陈婆子吓了一跳,转身看到是她,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。
“您……您是……”
“婆婆别怕,我没有恶意。”苏晚萤的声音放得极柔,“您每晚都来吗?”
陈婆子点了点头,又慌忙摇头,紧张地攥着布袋:“不……不多,就一粒,不能多给,给多了,它就长得快了……”她似乎神智有些不清,只是反复呢喃,“井里有东西,怕光,也怕饿……但它记得善。一粒米,它就安生一天。”
一粒米,安生一天。
三十年风雨无阻,一万多粒米。
苏晚萤豁然开朗!
正是这看似微不足道、却持之以恒三十年的微小善举,如同一根柔韧的丝线,竟死死地束缚住了这邪阵最核心的凶物,延缓了它彻底成形的速度!
这才是天道真正的平衡——再强大的邪恶,也抵不过最朴素、最长久的良善。
送走陈婆子,苏晚萤再无犹豫。
她以功德簿兑换出“逆灯”,命小满升在外接应,自己则顺着早已备好的绳索,沉入那深不见底的井中。
井下阴冷刺骨,逆灯的幽蓝光芒照亮了四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