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七夜,光阴流转如水。
归萤堂密室之内,时光仿佛凝固。
小满升寸步不离,与赵铁匠、铁秤砣等人轮流守着。
他们亲眼看着苏晚萤的气息从游丝般微弱,到几乎不可闻,唯有她心口处,始终有一点豆大的、顽固不灭的金色光晕,随着那不可探知的微弱心跳,规律地明灭着。
这光,成了密室中所有人最后的希望。
第八日清晨,密室的门被再次叩响。
小满升以为是送餐的仆役,打开门,却见一个身影佝偻、满面风霜的驼背老妪,正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,静静立在门外。
是沈婆。她竟独自一人,从城郊的遗族村落一路步行而来。
“老婆子我,闻到了一股烧头发的味道。”沈婆的声音沙哑如秋日落叶,浑浊的老眼却径直越过小满升,死死盯住了榻上的苏晚萤,以及她胸口那点金光。
众人见是她,纷纷让开一条路。
沈婆一步步走到榻前,凝视着苏晚萤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良久,发出一声悠长的悲叹:“躲不过,终究是躲不过……‘三燃劫’,到底还是来了。”
“三燃劫?”小满升心中一紧,这个词他闻所未闻。
沈婆没有回答,只是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。
她一层层解开,里面竟是一支不足三寸长的残烛。
那烛身蜡黄,而烛芯,细看之下,竟是由一缕缕乌黑柔顺的发丝捻编而成!
一股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母亲的温柔气息,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“这是我姐姐……是你的娘,”沈婆的声音带着泣音,转向昏迷的苏晚萤,仿佛在对她说话,“她当年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为你求来这‘引魂烛’,用自己的青丝做了烛芯。她说,将来你若走到绝路,点燃它,她会为你照亮最后一段路。”
说着,她将那支冰冷的残烛,轻轻放在了苏晚萤摊开的掌心。
刹那间,异变陡生!
那发丝烛芯无火自燃,一缕轻烟袅袅升起,却不消散,而是径直钻入了苏晚萤的眉心!
她整个人猛地一颤,现实世界的一切声音与光影如潮水般退去。
她的意识,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,拖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幻境。
第一境:冰湖,绝望。
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全身,是她此生最熟悉的恐惧。
苏晚萤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冬日,被假千金苏婉柔和兄长们推入的冰湖之中。
冰冷的湖水疯狂挤压着她的肺部,意识渐渐模糊。
就在这时,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她。
是母亲!
母亲的幻影出现在水中,眼中满是焦急与慈爱,用力将她向上托举。
可就在苏晚萤看到希望的瞬间,无数黑色的、由怨念和诅咒化作的锁链,从湖底深渊中猛然窜出,死死缠住了母亲的脚踝,将她狠狠向下拉扯!
“娘!”苏晚一萤声嘶力竭,反手死死抓住母亲的手。
她拼命向上游,可那锁链的力量太过巨大,将两人一同拖向更深的黑暗。
“萤儿……”母亲的虚影渐渐涣散,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她脑海,“别救我……我已是过往。你的路在前面,不在水底。活下去……替我……好好活下去。”
活下去。
这三个字如暮鼓晨钟,狠狠敲在苏晚萤的神魂之上。
她看着母亲眼中那决绝的慈爱,那无尽的期盼,泪水在冰冷的湖水中消融。
无尽的悲恸之后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她终于,一点点,松开了紧握的手指。
任由母亲的幻影,被锁链拖拽着,沉入那片象征着她所有童年噩梦的无尽深渊。
轰——!
水面陡然炸裂,苏晚萤猛地冲出湖面,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。
她没有再哭喊,也没有回头,只是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的力气,坚定地游向岸边。
那一刻,幻境之外,沈婆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一行清泪,轻声道:“初燃于恩,以诀别斩断过往枷锁。此劫,已过。”
第二境:田园,抉择。
场景变换。冰冷的湖水化为温暖的田埂。
苏晚萤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农妇,布衣荆钗,手上满是劳作的薄茧。
一个憨厚的男人正挑着水走来,是她的丈夫。
两个梳着总角的孩童绕着她嬉笑打闹,喊着“娘亲”。
田中有粮,家中有爱,岁月静好,是她从未敢奢望过的安宁。
突然,马蹄声碎,一队官吏策马而来,为首者面目倨傲,高声宣读:“皇命征地,尔等贱民,限三日内迁出,不得有误!”
丈夫上前理论,却被一脚踹翻在地。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。
苏晚萤跪倒在地,苦苦哀求,一如她曾经帮助过的万千农户那般无助。
那冰冷的文书被扔在地上,她看着那刺眼的“皇命”二字,心中涌起的不是顺从,而是一股滔天的悲愤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们的家园,要被一纸空文轻易夺走?
幻境中,她看着那张文书,伸出手,指尖竟燃起一簇火苗,是她亲手点燃了那道所谓的“皇命”!
烈火熊熊,吞噬了纸张。
官吏大怒,下令用强。
她看着丈夫再次被打倒,孩子们惊恐地哭喊,可这一次,她没有冲上去以卵击石。
她转身,平静地走进简陋的厨房,在漫天烟火与哭喊声中,盛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。
她端着粥,一步步走到那杀气腾腾的带头兵卒面前。
兵卒愣住了,以为她要泼洒热粥,下意识握紧了刀柄。
苏晚萤却将碗递了过去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天寒地冻,官爷辛苦了。喝一碗吧,暖暖身子。你们……也都有娘吧?”
那兵卒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,看着她那双没有丝毫畏惧、只有无尽悲悯的眼睛,握刀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。